周志軍猛地抬頭,看見叫他的人居然是左金慧。
她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衣,外面套一件紅褂子,下身是條黑色喇叭褲,腳上蹬著一雙紅色高跟尖頭皮鞋。
頭發不再是之前的山羊卷,換了個新樣式,發梢微微內卷,這么一收拾,整個人看著都年輕了好幾歲。
一只胳膊上挎著當下最時興的人造革小包,右手提著一網兜營養品。
高跟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每走一步,鞋跟都會陷進泥土里,但她臉上依然帶著笑。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還差點崴了腳。
工地上的漢子們從沒見過這么時髦的女人,目光齊刷刷黏在左金慧身上,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周志軍看著她,也有些意外,不緊不慢站起身,“金慧妹子,你咋來了?”
左金慧對周志軍一直沒死心。
周志軍來修水庫和結扎的事,她都是從吳明偉那里打聽到的。
她在心里暗暗埋怨,李春桃也太自私了,咋能讓一個大男人去動刀子?
要是換作她左金慧,就是死,也不會讓男人受這份罪!
周志軍剛動完手術,緊接著就來修水庫出大力,左金慧心里擔心得不行。
這兩天把手頭的工作忙完,特意請了兩天假趕了過來。
這里屬于板橋公社,板橋街離工地也就四五里路。
左金慧有個關系要好的高中同學在板橋公社上班,她就借住在同學家里。
說是想和同學一起在街上開個服裝店,可真正的心思,全是在周志軍身上。
左金慧對周圍那些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
“志軍哥,我來板橋街辦點事,聽說你在這兒修水庫,順路過來看看。”
結扎那事,她一個字都沒提。這么多人在場,她怕周志軍難堪。
周志軍臉色立刻沉了幾分,站得筆直,眼神坦蕩,語氣平靜,“金慧妹子,讓你費心了。我在這兒挺好,不用跑來一趟。”
目光掃過她手里的網兜,語氣淡得像一碗涼水,“東西你拿回去,工地上管吃管住,啥也不缺。”
左金慧太了解周志軍的脾氣了,他越是這樣冷淡,她心里反倒越是放不下。
“志軍哥,一點吃食,不值錢。我都提來了,你總不能讓我再拎回去吧?”
她說著就往周志軍手里塞,周志軍卻往后退了一步,沒有接。
這次從王家寨來修水庫的,除了周志軍,還有趙清江的弟弟趙清云。
他正攥著個饃來找周志軍,一轉身看見周志軍身邊站著個打扮洋氣的女人,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在王家寨,誰不知道周志軍對春桃一心一意?
可這個女人是誰?
趙清云立刻悄悄轉身,蹲在旁邊的土溝里,支著耳朵偷聽這邊的動靜。
周志軍硬邦邦的聲音傳進他耳朵里,“金慧妹子,工地上全是灰土,不干凈,你早點回去吧。以后別再往工地跑了。”
左金慧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高跟鞋在泥地上輕輕一崴,眼神暗了暗,鼻尖也微微發紅。
她低下頭,聲音發顫,帶著一絲委屈,“我就是聽說你在這兒干活,放心不下,過來看看,沒別的意思……”
她又把網兜往前遞了遞,語氣放得更軟,
“志軍哥,你別多想……”
“你趕緊回吧。”
周志軍微微點了下頭,攥緊手里的黃瓷碗,轉身就往伙棚那邊走。
他脊背筆直,步子又快又穩,沒有半分遲疑。
左金慧望著他決絕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一股熱意在眼底翻涌。
手指死死攥著人造革小包,指甲都快把包給掐爛了。
一陣風吹過,微卷的頭發貼在臉上 眼睛也模糊了。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把亂發別到耳后,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提著那一網兜營養品,一步一小心地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她一個吃商品糧的國家人,工作體面,月月領工資,哪點比不上李春桃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
可周志軍偏偏就對李春桃死心塌地,左金慧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她就更不死心,心里那點念想,反倒越燒越旺。
工地上的男人們望著她磕磕絆絆的背影,都在心里犯嘀咕。
尤其是趙清云,更是一頭霧水。
這個洋氣女人到底是誰?跟周志軍又是啥關系?
心里一堆問號,可他不敢直接去問周志軍。
——
王家寨這邊,春桃天天掐著指頭算日子,眨眼間,周志軍已經出門一個多月了。
夜色黑沉,整個村子早已安靜了下來。
她摟著暖暖,小家伙吃飽喝足,枕在她的胳膊彎里,睡得香甜。
春桃閉著眼,卻半點睡意都沒有。
她惦記著周志軍的身子,恨不得立刻去工地看看他。
可兩個娃太小,離不開娘,她要是一走,孩子餓了哭不說,她自已一晌不喂奶,胸口就脹得生疼,跟要炸開一樣。
她扭頭望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貓頭鷹的怪叫,聽得人心里發毛。
春桃把懷里的暖暖摟得更緊,嘴唇貼在孩子柔軟的發頂上,眼睛微微發潮。
忽然,當門傳來大黃“汪汪、汪汪”的叫聲,一聲急過一聲。
春桃心頭一緊,屏住呼吸細聽,卻沒又聽到別的動靜。
“大黃。”她輕輕喚了一聲。
大黃立刻停了叫,跑到床邊,對著她低低嗚咽。
春桃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大黃,咋了?外面有人?”
大黃嗚咽一聲,又猛地扭頭看向屋門,隨即沖了出去,站在當門再次“汪汪汪”地狂叫起來。
上次大黃咬爛周盼娣的褲腿,周大拿帶人過來要打死大黃,最后沒能得逞。
春桃怕他們暗地里使壞,夜里不敢讓大黃臥在院里,就把它關在屋里。
這段日子夜里一直安安穩穩,今黑大黃這么反常,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外面肯定有人。
她輕輕把胳膊從暖暖的頭下抽出來,披上褂子,輕手輕腳走到當門。
大黃守在門后叫得兇,春桃拍了拍它的背,示意它別出聲。
大黃立刻安靜下來,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唧。
春桃趴在門縫往外看,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見。
她把頂在門后的椅子、凳子、頂門杠都挪開,準備放大黃出去。
門栓還沒拉開,就聽見東屋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緊接著,就是周大娘的喊聲,“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