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周大娘這一聲喊,在寂靜的夜里特別清晰。
隨后,是周老漢的聲音,“咋了?”
春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手一抖,門栓“咔噠”一聲拉開,猛地推開了屋門。
大黃“嗷嗚”一聲,像一道黑影,“嗖”地竄了出去。
它沖到大門口,對著漆黑的村口狂叫不止,脖子上的毛全豎了起來,呲著牙,一副隨時要撲上去撕咬的架勢。
周大娘手里的手電筒光柱一晃,匆匆跟到門口,拉開了大門。門外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周大娘轉身看見站在院里的春桃,嘆了口氣,“桃,估計是過路的,回屋睡吧。”
嘴上這么說,她心里卻犯起了嘀咕。
周大拿那天丟了面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難道,是他想害大黃?
可轉念一想,周大拿畢竟當了十幾年支書,老奸巨猾。
他要真報復,也不會用這么蠢的辦法。
另一邊,大隊部的屋里,周大拿正坐在桌子旁。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厚厚的賬本,翻開。
上面記著油田占地的每一筆賬:誰家占了多少地,用來修路,建油井,挖泥漿池,還是蓋鐵皮房等等,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油田的賠償款,早就下來了。
他一直沒分下去,就是怕周志軍那個刺頭攪和。
如今,周志軍在百十里外的板橋修水庫,這個最大的障礙不在,周大拿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這筆賠償款怎么分,全憑他一句話。
他從上到下掃視著賬本上的人名,最終,手指停在了劉翠蘭和王海超的名字上。
劉翠蘭和王海超兄弟幾個都坐牢了,他們的賠償款,他完全可以找個“集體代管”的理由扣下來。
還有張禿子,人早死了,也沒后代,這筆錢,自然也能“充公”。
最后,都落進他周大拿的腰包。
周盼娣掉進泥漿池那事,為了給她治病,又托人找關系脫罪,家底已經被掏空了。
兒子周金柱現在上高中,兩年后就要考大學。上大學,要花不少錢。
這次扣下一部分賠償款,金柱上大學的錢,就不愁了。
周大拿越想越美,從兜里摸出一袋煙,點著,慢悠悠抽了一口。
突然,屋外傳來三下敲門聲。
“咚、咚、咚。”
周大拿眉頭猛地一皺,趕緊把賬本塞回抽屜,鎖好。
他眼睛盯著那扇舊木門,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假裝沒聽見,一動不動。
這陣子,麻煩事一件接一件。
今個前半晌在地里干活,黃美麗硬往他跟前湊。
她小眼一瞇,壓低聲音,“大拿叔,油井上的補償款啥時候發啊?俺家連買鹽的錢都沒了,趕緊分下來,俺還等著買鹽哩。”
“沒有賠償款,你家就不吃鹽了?”周大拿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那天夜里,他已經給過她幾十塊錢,想著從此兩清。
可這個女人,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粘粘膠,總是纏著他。
“大拿叔,話不能這么說。”黃美麗越湊越近,看看四下沒人,聲音壓得更低,“你再給俺一百塊錢,以后咱倆,兩清!”
周大拿聽出她話里藏著威脅,眉頭一擰,臉瞬間黑得像鍋底灰。
“黃美麗,你別得寸進尺!”
黃美麗冷笑一聲,眼睛里閃著一股狠勁,“您吃肉,俺就喝點湯,還不中?
要不,你吃肉,也得塞牙縫!”
周大拿和史艷華之間的事,她要是真捅出去,他這個支書,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可周大拿也吃定了黃美麗只是嘴上厲害,根本不敢跟他撕破臉。
“黃美麗,你自已的屁股也不干凈。周志民要是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他能饒了你?”
“俺做了啥事?”黃美麗提高一點聲音,又趕緊壓低,“俺還不是被你逼迫的?
俺要是告你個強奸罪……”
她故意說了半截,停住了,眼神直勾勾盯著他。
周大拿低吼一聲,“借你十個膽子,你也不敢!”
說完,他扛起鋤頭,轉身就走,把黃美麗丟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黃美麗罵道,“周大拿,你這個老狐貍,別以為俺不敢。惹急了俺,俺啥都敢!”
莫不是,黃美麗又找來了?
周大拿手里的煙袋也不抽了,就那么盯著那扇門,心里七上八下的。
“噠噠、噠噠。”
敲門聲頓了一瞬,又響了起來。
周大拿站起身,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壓低聲音,“誰?”
“快開門,是俺!”
是史艷華的聲音。
這兩個女人,真是把他折騰得焦頭爛額。
史艷華也天天盯著那筆賠償款,總想分一杯羹。他已經給過她二百塊,可她根本不滿足。
“這么晚了,趕緊回去睡吧。”周大拿沒打算開門。
“開門!俺有話說!”
“有啥話,明個說不中?”
“俺就得今個說,明個就晚了!”
史艷華和黃美麗不一樣。她不止嘴厲害,心還狠,而且是自已寶貝兒子的親娘。
周大拿對她,自然不敢像對黃美麗那樣強硬。
“吱呀——”
屋門被打開了。
“有啥話不能明個說,非得今黑說?”周大拿側身讓她進來。
史艷華閃身進屋,隨手插上了門,開門見山,“你打算把油田賠償款分下去?”
“俺也不想天天操這閑心,還不落好。”
史艷華伸出手,“再給俺兩百。”
“俺不是給你了嗎?”周大拿眉頭皺得更深,“再說,這是大伙的錢,又不是俺的。”
“大伙的?”史艷華冷笑一聲,“還不是你說了算?”
她頓了頓,“俺家北屋漏雨,想換成小瓦。
還有東屋,墻都快塌了,俺想扒了重新蓋,沒錢咋中?”
油田賠償款在周大拿手里,分多少、怎么分,他說了算。
但也不能太離譜。
如果扣下太多,被個別人發現了,再鬧起來,到時候他這個支書,也不好收場。
“那二百塊,你蓋房修屋足夠了。”周大拿咬咬牙,“這錢,不能再動了。
村里人一個個跟猴精似的,要是知道了,鬧起來,咱誰都不好過。”
“大幾千塊呢,俺不信你全分下去。”史艷華不依不饒,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再給俺兩百,剩下的你愿意留多少,俺一分不要。”
“俺留多少,不也是為了金柱嗎?”周大拿搬出兒子,試圖說服她。
“今年秋天他就上高二了,兩年后考大學,上了大學,花錢可不是小數……
錢在俺手里你放心,最后還不是花在金柱身上?”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茬,史艷華當場就炸了。
“你說的倒好聽!”她聲音一下子拔高,又趕緊壓低,“盼娣掉進泥漿池里,你沒花錢?
派出所要判她誣陷誹謗,不是你用錢擺平的?
口口聲聲說錢都花在金柱身上,其實還不是被你那一家子花完了?”
史艷華往前湊了一步,語氣帶著威脅,“你說這話,倒是給俺提了個醒。
扣下的錢,都給俺,俺替你放著,到時候給金柱上學用!”
錢在誰手里,誰心里才踏實。周大拿當然不能同意。
史艷華又說,“這錢俺不放也中,但你必須再給俺二百!”
周大拿知道跟她糾纏不過,只好咬咬牙,答應再給她二百塊。
他從腰間取下鑰匙,小心翼翼打開柜子,從里面數了錢,遞給史艷華。
“拿著。”他盡量讓自已的聲音平和,“明天俺就把錢分下去。”
史艷華一把奪過錢,指頭蘸著唾沫,仔細數了一遍,確認整整二百塊,才心滿意足地塞進兜里。
懶得和周大拿親熱,轉身打開門就走。
走到屋子山墻拐角處,一雙大手猛地伸了出來,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濃重的汗臭味瞬間灌進鼻腔,熏得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