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尋雁整個人都搖搖欲墜,勉強靠著沙發才能穩住身形。
紡織廠平時最重面子的正副廠長,此時都如一攤軟泥,四肢無力。
原以為萬無一失的合同竟然是一個處心積慮的陷阱!
上千工人的飯碗、紡織廠的前途、國有資產的流失……
任何一條,都足以將兩人徹底壓垮。
“之遙……”林尋雁艱難開口,聲音發顫,試圖尋求一絲希望,“還有挽救的機會嗎?”
她此時腦海里想的根本不是如何保住廠長的位置,也不是為了前途撇開自已的責任,而是工人們該怎么辦。
隨副廠長嘴角嚅動,想說什么,可話到了嘴邊時,又咽了回去。
他像是突然被抽空了精氣神,瞬間蒼老了十歲。
此時說什么都于事無補了。
看到他們這副頹然的模樣,林父難得沒有開口嘲諷,也沒有落井下石。
他轉身就要去書房給林懷遠打電話。
林懷遠人脈廣,主意也多,說不定能有辦法。
“應該還來得及。”
林之遙忽然出聲,叫住林父,語氣沉靜道:“爸,您先打電話聯系貿促會的賀副會長,簡略地把事情經過先說一下。”
“重點提對方利用信息差和法律盲區設下圈套,坑害我們的國營廠。外商這次本身就站不住腳,貿促會那邊會出面的。”
之所以讓林父打電話而不是她自已去打,主要還是身份的原因。
雖然她幫過貿促會的忙,但錢貨兩訖,而且在很多時候,林父的身份比她有用得多。
其次就是,她想把這個人情留給林父。
無論是姑姑林尋雁那邊,還是將來貿促會查清楚這件事之后,該有的好處和功勞,都要算他一份力。
果不其然。
電話轉接之后,聽到是軍屬院林軍長打來的電話,秘書態度非常重視,立馬找到了賀副會長。
“喂,你好,林軍長。”賀副會長心情頗為舒暢。
商貿會圓滿結束,不少國營廠都簽了外貿單,在商業方面和國際上的溝通交流取得良好進展,這如何不讓他欣喜?
就連部委的領導都點名夸他了,說他這次做得很不錯,讓他再接再厲。
賀副會長更覺得渾身都是勁兒,等再熬個十來年,自已也愈發穩重了,那個時候功勞政績都有,會長之位猶如探囊取物……
但是聽完林父的簡述之后,賀副會長臉上的笑意驟然凝住,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林軍長,請你幫我轉告林廠長,讓她帶著合同來一趟貿促會。”
“要是對方真的是仗著咱們國家政策剛放開,想鉆我們經驗不足的空子,那他們就打錯算盤了!”
賀副會長沉聲道:“貿促會本來就是為國內企業保駕護航的,一旦核實這是外商故意做局設套,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管。”
林父放下聽筒,心里也長松一口氣。
他倒不是想幫這個姐姐,也不在意老四能不能保住她的廠長位子,而是生怕對國有資產造成損害。
更別說還事關上千人的工作崗位,要是紡織廠倒了,那這些工人怕是也艱難了。
貿促會,辦公室。
賀晏如臉上陰晴不定,強壓住心里的憤怒,叫來秘書。
忍住心頭翻涌的思緒,他吩咐道:“你去和江城紡織廠的林廠長對接一下,要是合同確實有問題,立刻安排人調檔核查,同時聯系海關和涉外經濟處,把這條線徹底捋清楚!”
坐在椅子上,賀副會長腦海里思緒飛轉:“外商坑騙國內廠商也不是頭一次了,你再讓人去核對一下其他廠長的外貿合同,看有沒有問題。”
秘書不敢耽擱:“是,我現在就去!”
林父從書房出來,看到正哆哆嗦嗦捧著水杯喝水的林尋雁,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受。
他別開目光,看向女兒:“之遙,我跟賀副會長說了,他會讓人直接來接你姑姑過去。”
聽到這,林尋雁失焦的目光這才重新聚攏,臉上也終于有了些許血色。
她撐著沙發站了起來,聲音仍舊發顫:“之遙,老五,真的還能有挽回的余地嗎?”
本來不抱希望的隨副廠長聽到這話,也趕緊看向兩人,等待對方的回應。
他此時心里既害怕,又期待,但這已經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我不知道。”林父實話實說道,“貿促會答應出面了,接下來你們也不能就這么在我家躺著,該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積極補救,將功補過。”
聽到這話,林之遙看了眼點頭如搗蒜的小姑姑,心里不由得輕笑一聲。
自已這個姑姑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要是能早點改改這性子,對以后也是有好處的。
“合同本身就有惡意欺詐嫌疑,再加上有貿促會的介入,后續應該會被強制作廢。”林之遙溫聲道,“二位廠長,你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好好收拾一下自已,不要慌亂,去貿促會原原本本地把經過都說清楚。”
“原件合同、往來單據以及談判記錄一樣都不要落下,不要有任何遮掩隱瞞。”
“好、好!我都記住了!”林尋雁此刻再也傲不起來了,這父女倆說什么就信什么。
她問了張姨衛生間在哪,進去洗漱整理了一番,出來時已經看不出絲毫異樣了。
隨副廠長見狀,也借用了一下洗手間,兩人一起出了軍屬院。
走到半路貿促會的車來了,不等秘書開口,隨副廠長主動替林尋雁拉開車門:“林廠長,你先請。”
林尋雁現在也沒心思想其它的,點點頭,上了車,兩人和秘書一起往貿促會那邊去。
在車上,秘書了解完具體情況后,也心驚不已。
好狠毒的手段!對方這一次完全是奔著惡意損害國有資產來的!
“林廠長,幸好你們提前察覺到了。”秘書嘆氣道,“要是等出了貨,到了對方手里,被扣在國外,那才是真的晚了。”
聽到這,林尋雁和隨副廠長下意識對視一眼,兩人緩過神來,心里皆是后怕不已。
林父跟女兒說了很久的話,反復確認貿促會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林之遙不厭其煩跟他分析,等安撫好他之后,又獨自坐公交車去了長途電話大樓,主動給迅捷通信的老板陳伯淵打了電話。
沒過多久,那邊回了電話,聽到那家公司的名字,陳伯淵語氣平靜道:“林小姐,這件事恐怕并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
“這家外企兩個月前在港城也注冊了一個公司,順發地產多半也牽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