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也在家里,他今天休假。
聽張姐說他那個姐姐又過來了,林慕青慢悠悠從書房里出來,想看看林老四葫蘆里這是賣的什么藥。
林尋雁此時已經顧不上什么臉面了,當著父女倆的面,如實相告:“我們和外商簽的合同,廠里領導層都看過,反復核對了,都說沒問題,可我……我就是覺得不對勁。隨副廠長也是這個意思,但我們說不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
隨副廠長緊跟著點點頭,又重重搖搖頭,聲音里帶著些發虛的慌亂:“我們目前接觸到的也就這點門路,都想趁著這次商貿會多創點匯,外商那邊又催得緊?!?/p>
“我們本來想請外貿局那邊的過來的看看,流程還沒走完,對方就催著簽字,我們……我們……”
剩下的話他沒說完,但林父和林之遙都明白了兩人的言下之意。
無非就是兩人急著創匯,找人核對了一下條款沒問題之后,沒通過外貿局那邊,直接就把字給簽了。
現在兩人雖然說不上哪兒不對勁,但回過味來總覺得中了別人的套。
“前幾年這種情況太多了,不少國營廠吃了暗虧,可那些條款我們找人仔細琢磨了,確實沒問題。”林尋雁看向林之遙,低聲下氣道,“之遙,我知道你和貿促會的賀副會長關系不錯,能不能幫姑姑這一次,請貿促會那邊幫我們看看合同?要是真有問題,說不定貿促會想辦法補救一下……”
她聲音越來越低,顯然也是知道自已這個請求非常不合理,所以心里也沒有底氣。
可這次要真是被人坑了,造成的后果是國有資產的損失,兩人作為廠里實權領導,不僅擔不起責,也愧疚整個廠子的工人和國家。
隨副廠長之所以愿意跟林尋雁暫時講和也是因為這一點,在這種大事面前他們就是一個整體,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林尋雁要是吃了虧,他也討不了好。
林父對商業上的事并不敏感,所以他擰著眉頭反問道:“你們的意思是,你們覺得自已被騙了,但是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被騙了?”
“……是!”林尋雁咬緊牙關道,“這件事現在想起來,反常的地方太多了!”
對方完全是抓住她們想要創匯的心理,然后再加上這次商貿會是貿促會牽頭,各位領導也到場了,所以覺得很正規很穩妥,應該不會出問題。
再加上其它幾家紡織廠都在旁邊眼紅,恨不得立馬把這個優質項目搶回去,林尋雁和隨副廠長也不敢耽擱太久,生怕對方真的改了主意,和別的廠子合作了。
“之遙……”林尋雁越想越害怕,牙齒都打著顫,“這件事關乎著上千個工人的飯碗,我和隨副廠長的失誤我們自已認,可工人們是無辜的??!”
“這個時候想起工人來了?早干嘛去了!”聽到后果這么嚴重,林父也沉下臉來,看向女兒,“之遙,要是別的事,你姑姑怎么樣都活該,可這要是真的,那紡織廠的損失恐怕就大了!”
他雖然不知道林尋雁嘴里的國有資產的損失到底有多少,但林父去年就聽到林懷遠說過,在林尋雁的領導下,紡織廠在銀行那里背了一屁股債,那些錢只是勉強供應原材料以及給工人們開工資。
今年林尋雁鼓搗出一種新布料,市場很好,供不應求,倒是賺了點錢,但要是這次栽了,恐怕工人們的工資也發不出來了。
現在很多國營廠效益下滑,一家人指著一個人的工資養家糊口很常見,要真是這樣,那林父絕對做不到坐視不管。
林尋雁也是沒辦法了,她自已壓根搭不上貿促會那邊的線,上次還是打著林之遙的旗號,才得到了賀副會長的點頭示意。
客廳里的氣氛沉重壓抑,就連張姨都知道此時不應該出聲,周圍安靜得能聽見林尋雁慌亂急促的呼吸聲。
林之遙語氣平靜,抬眸問道:“合同呢?”
林尋雁怔愣片刻,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中英雙語合同,趕忙雙手遞了過去。
明明沒幾頁的文件,此刻在她手里卻仿佛重若千鈞。
林尋雁知道這位小侄女的能耐,再也沒有半點質疑聲,只是目光焦急地盯著她手里的合同,迫切地想得到答案。
林之遙接過,指尖隨意翻著。
沒有人敢出聲打擾她,只盼著她真的能看出點什么,實在不行趕緊送去貿促會,這才是最優解。
林之遙逐字逐句查看條款,作為常年英法美等國際資本對壘的老手,她一眼就從合同里揪出了最陰狠的陷阱。
不過半分鐘,少女指尖微頓,停在其中一條不起眼的條款上,輕輕一敲——
“問題出在這里?!?/p>
林尋雁聞言,立馬湊了過去,隨副廠長緊隨其后。
兩人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依舊是一頭霧水。
“這……”隨副廠長遲疑道,“這不就是最普通的質量約定和爭議解決嗎?所有的外貿合同都這么寫??!”
林尋雁也點頭,猶豫不決道:“之遙,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問題?!?/p>
林之遙將余下的條款看完,語氣平靜,緩聲解釋道:“合同里寫,質量符合國際通用優等標準,由買方指定第三方機構出具最終報告?!?/p>
“下面又寫,因合同產生的一切爭議,皆由買方所在國法院管轄,適用買方所在國法律?!?/p>
見二人依舊沒有反應過來,她一句話道破其中的法律陷阱:“沒有明確定義的標準,等于是對方說你不合格,你們的貨就不能驗收?!?/p>
“機構是他指定的,相當于他既是選手,同時也是裁判,輸贏都由他定。這種官司放在國外打,你們耗不起時間,耗不起金錢,更耗不起專業人脈。”
林之遙看了眼上面的公司名字,將合同遞了回去,眉眼清潤,語氣冷靜道:“對方這是吃準了你們急著創匯,且信任貿促會舉辦的商貿會,再加上不懂境外法律,所以才會把坑挖得這么隱蔽這么干凈。”
“你們確實上當受騙了?!彼o出結論。
話音落下,客廳里陷入寂靜。
隨副廠長雙腿一軟,下意識扶著沙發靠背,身上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