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其他埋頭苦干的同志們也享受了同樣的待遇,他們基本上都是從各單位調派過來,輔助貿促會工作進度的牛馬。
外貿局的法律顧問無意間抬眸,余光瞥見林之遙擰著秀眉喝了口濃到發苦的茶水,不由得輕笑了聲。
“看什么呢?林顧問。”有同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那位小林同志蹙眉的模樣,也頗覺得有趣。
“這貿促會還真是藏龍臥虎,十六歲的小姑娘都這么厲害,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他感慨道。
這位小林同志翻譯合同的速度又快又準,而且還能幫助他們整理外文資料海外商情等各種信息,大大提升了他們的效率。
他和大多數人想的一樣,這姑娘多半出生在外交官家庭。
外貿局的顧問聞言卻勾了勾唇角,視線落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眼底還帶著幾分親昵和贊賞。
“同志們。”賀副會長剛開完會,他大步推門進來,“辛苦大家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他一揮手,跟在后面的人立馬給大家分發鋁飯盒,這是特意讓食堂開小灶給眼前這些來幫忙的人準備的宵夜。
吃人嘴短,本來打算提出要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來的專家們也閉上了嘴,其余人還沒來得及開口,手里就被笑盈盈地塞了個飯盒和筷子。
“各位同志有什么需要就說,我們還給大家準備了毛巾牙刷和熱水,隨時可以送過來。”
各單位調派過來的同志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認命地端起茶杯,猛喝一口,然后又接過飯盒。
直到天光乍現,有人抻了抻腰,站起來活動了下四肢,感慨道:“這些外商真不是好東西啊!”
要不是有人故意設坑,他們也不至于加班加點這么累。
秘書守在門口的椅子上打盹,一聽到有凳子挪動的聲音,立馬睜開沉重的眼皮,下意識抬頭望去。
看到他這副生怕有人半路跑了的模樣,在場眾人皆是無語地笑了。
“放心吧,不會跑。”有人重重嘆了口氣,“腿麻了,我出去走走,趁著清晨空氣好,醒醒腦子。”
“就十分鐘,肯定回來。”
“欸!”秘書趕緊起身,搬開凳子,打開門,“同志們別誤會,我們貿促會不是這個意思……”
任由他怎么解釋,大家都不信,陸陸續續出了會議室的門。
通宵工作熬得人眼睛發澀,清晨的風迎面而來,所有人都下意識松了松肩膀。
調派過來的同志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還帶著涼意的新鮮空氣。
有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有人活動著肩頸,舒展筋骨,對著漸亮的天色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別說,平日里還不覺得大早上的風有這么舒坦,果然心境都是對比出來的。”有專家開口道。
林之遙也仰頭看著枝繁葉茂的側柏樹,深綠的葉片帶著晨露。
風掠過樹梢,露水輕輕墜下,落在她的發梢與肩頭,就連會議室里熬了半宿的沉悶都被吹散幾分。
秘書眼巴巴地站在門口,時不時抬手看腕表。
他雖然嘴上那么說,其實心里是真怕這些人跑了,到時候自已又得低聲下氣去各單位求爺爺告奶奶把人給請回來。
外貿局那位法律顧問也從會議室出來透透氣,他年紀不大,一身藏青色西裝穿得筆挺,白襯衫領口也扣得十分整齊。
雖然領帶打得規規矩矩,但這位三十多歲的年輕顧問卻沒有老派干部的沉悶,頭發梳得很是清爽,臉上還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利。
見小姑娘安安靜靜站在樹下,仰頭望著翠綠樹梢,仿佛整個人都沉浸在晨風里,他眸光微頓,隨后走了過去。
肩上忽覺一重,林之遙下意識回頭,隨后對上一張不算熟悉的面孔。
看到這位林顧問脫了外套披在小林同志身上,在場的人都有些許訝異。
秘書見狀也趕緊過來,試圖伸手把外套扯下來:“小林同志冷嗎?我去給你拿張薄毯披著,林顧問你趕緊把外套拿回去吧。”
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林之遙也略微蹙眉,正要說話,就聽那位法律顧問笑著問道:“怎么不合適?我們都是自家人,做小叔叔的,給侄女披件衣服怎么了?”
話音剛落,不說其余人了,就連林之遙臉上也浮現詫異之色。
想到他也姓林,她有些明悟,眼前這位應該也是族人。
她過年在老宅應該沒見過這位林顧問,不然肯定是會有印象的。
“小叔叔?”林之遙溫聲的語氣帶著幾分詢問,尾音略微上揚。
同事也不敢置信道:“不是吧老林,你們真是一家人啊?!”
“你是六房的小孫女, 我是九房的幼子。”他自我介紹道。
“你好,之遙。我叫林韞玉,按輩分來算,你確實應該叫我一聲小叔叔。”他語氣含笑,點頭道。
祭祖那天,他見過林之遙一次,但對方并沒有跟他有過交集,所以認不出他也很正常。
聽完之后,林之遙也笑了,從善如流頷首道:“原來是族叔,侄女眼拙,小叔叔勿怪。”
兩人這可是實打實的親戚,又是長輩和晚輩,旁人確實挑不出錯來。
得到林之遙的確認,秘書訕訕收回手,心里也驟然松了口氣。
不過他還是略帶責怪地看了眼這位林顧問。
你說你,認親就認親,一言不合就上去披衣服是什么意思?
嚇他一跳啊!
等他拍了拍胸口,回過神來時,林韞玉和林之遙這對年齡相差并不算大的叔侄已經有說有笑進了會議室。
其他人見狀,臉上也露出幾分原來如此的了然笑意。
反倒是林韞玉的同事忍不住撇嘴,昨晚自已還在疑惑這小姑娘的家世的時候,老林一聲不吭,現在倒是直接變成人家小叔叔了。
甚是無語!
直到下午,同志們都熬紅了眼,才把手頭所有的工作做完。
有人把合同都整理好,一式三份,其中兩份交回給國營廠,另外一份留在貿促會存檔。
得知都核對修訂完了,賀副會長面帶笑容,親自將這些人送出貿促會,并且承諾道:“酬謝的津貼過兩天我會讓人給諸位同志送過去,這幾日辛苦大家了。”
眾人只是擺擺手,腳步虛浮,各自回單位匯報。
見同事還在等自已,林韞玉對小侄女說:“過兩天我再去堂哥家拜訪,到時候再見,我還有些合同條款和涉外風險的問題,想跟你好好討論一下。”
新修訂的合同里,林之遙提出來了一些建議,這讓他發現她在涉外法務上的見解和思路十分精準清晰。
連他這個常年經手涉外法務的人,都十分佩服這份敏銳。
“好,隨時歡迎。”林之遙伸手,將外套還了回去,彎眸應道。
等人都走遠了,賀副會長才好私下里跟她談酬金的事:“小林同志,他們都是單位調派過來的,原單位也有額外的補貼,你不一樣。”
大概是上次翻譯費的事被翻譯室那邊反復提起,賀副會長這次謹慎多了,而且他發現以后絕對還有用得到這位小林同志的時候,好處自然該給足了。
思考片刻,他對秘書說:“你去財務那邊支一筆專家咨詢費,按照最高標準走,務必給小林同志送到位。”
隨后,他才看向林之遙,眼神詢問對方是否滿意。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多謝賀副會長。”林之遙語氣平靜坦蕩,既沒有受寵若驚的局促,也沒有半分刻意推諉的虛偽,臉上的笑意從容大方。
見狀,賀副會長知道這一次肯定是穩妥了,也終于松了口氣。
這位小林同志啊,年紀輕,本事大,性子穩。
除了有時候喜歡埋汰人,其它方面也沒有什么缺點。
是個難得的人才。
往后貿促會要是還有同傳和翻譯方面的需求,少不了還要跟她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