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綏之正端坐在書案前。
他的目光雖然落在書頁上,但卻許久都沒有翻動一頁,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另一個人的笑顏。
就在他出神之際,書房的門被推開了,管家端著藥膳走了進來。
“大人,藥膳送來了。您趁熱用些吧?!?/p>
裴綏之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那盅冒著熱氣的藥膳上。
管家是個藏不住話的,他看著裴綏之用膳,順嘴提起了今日這京城里發生的大事。
“大人,您聽說了沒?那位昭陽公主竟然求了皇上,要和那個張大人退婚呢!”
管家搖了搖頭,嘖嘖嘆息。
“真是讓人沒想到?。∵@樁婚事今年才剛剛定下,眼看著就要大婚了,居然就這么退了!這公主心思可真是說變就變吶!”
管家感嘆完公主的善變,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家大人的身份,壓低了聲音繼續絮叨。
“不過話說回來,當今皇上對這位公主可真是疼愛到了骨子里。這么大的事說退就退,連皇家的顏面都不顧了。唉,若是大人您能回到……”
管家的話還沒說完,只聽一聲脆響,裴綏之手中的白玉湯匙失手滑落。
“你說什么?!”裴綏之猛地抬起頭。
“你剛才說公主退婚了?這消息從何而來?可當真?”
“大人!千真萬確!外面都傳遍了!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呢,絕對錯不了!”
她竟然,真的為了他退婚了。
裴綏之的心中猛地一顫,他原以為她昨日在望月樓里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一時氣急,或者是為了故意折辱張佑青而拿他當擋箭牌。
可是她卻退婚了,毫無猶豫。
裴綏之的心跳得極快,一種前所未有的歡喜在他的心底蔓延開來。
可是這股狂喜剛一涌出,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回自已面前那碗藥膳上。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他喉嚨里溢出。他連忙用帕子捂住嘴,單薄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應該找一個身體康健,能陪她白頭偕老的夫君,而不是像他這樣的人。
他這樣的身子又能陪她多久呢?三年?五年?還是一年半載?
難道要讓她年紀輕輕就為了他守寡,承受這世間最痛苦的生離死別嗎?
想到這里,裴綏之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
管家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大人這副先是驚喜,后一刻又變得黯然神傷的模樣,有些奇怪。
三日后,皇宮。
金碧輝煌的宮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旁。
龍椅上,皇帝目光如炬地掃視著下方的臣子。
皇帝聽完了戶部尚書的稟報,微微點了點頭。
隨后他給了站在身邊的大太監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蘇德海立刻心領神會。他上前一步,拂塵一甩。
“皇上有旨!宣翰林院正六品修撰裴綏之,上前覲見!”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紛紛抬起頭,面露驚疑之色。
原本正百無聊賴的沈卻聽到這句話,他眼睛猛地一睜,所有的困意在瞬間煙消云散!
沈卻的身體猛地繃緊,目光盯著那個緩緩走進大殿的身影。
皇帝宣綏之過來干什么?!
難不成皇帝終于老眼復明,發現綏之其實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了?!
這個猜想讓沈卻激動得難以自持。
在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視下,裴綏之步履從容,神色淡然地走入大殿中央,沒有絲毫的慌亂與局促。
“微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朝皇帝行了一禮。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玉階下的年輕人,聲音聽不出喜怒。
“平身吧。”
“謝皇上?!迸峤椫従徴酒鹕韥?。
其他臣子們皆是屏氣凝神,豎起了耳朵,心中滿是疑惑,
他們實在不明白皇帝今日的用意到底何在。為何會宣一個小官上前?
在這滿朝文武的腹誹和猜測中,皇帝卻并未立刻開口。
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裴綏之,實則眼角的余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了沈卻!
皇帝在心中暗笑了一聲。
暗衛將裴綏之這些年的底細,包括他日常的起居用度呈報到了他的眼前。
其實暗衛并沒有查到裴綏之和沈卻之間有過什么接觸。
但裴綏之身為一個六品官員,每月的俸祿連在這京城里買座像樣宅子的錢都不夠。
可是他這幾年來喝的那些藥,全都是極其名貴的藥材!
順著這條線索,暗衛查到了將軍府。
皇帝當時看著那份密報,倒是沒想到沈卻這個粗獷的武將居然和裴綏之有著這樣一層不為人知的“遠房親戚”關系!
今日在這金鑾殿上,皇帝再次仔細端詳起站在下方的裴綏之。
別說,現在仔細看來,這裴綏之和沈卻還真的有那么一點點神似。
只是比起沈卻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出來的剛硬粗獷,裴綏之的眉眼間明顯要柔和精致得多,透著一股溫潤和書卷氣。
這樣粗粗一看,若是沒有人點破,倒還真看不出兩人之間是血脈相連的親戚。
皇帝在心里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懂,沈卻既然有心要照顧自已這個可憐的遠房侄子,為何卻只是在暗中偷偷摸摸地給點買藥錢?
若是沈卻肯站出來,稍微動用一點他在朝中的人脈幫襯一二,裴綏之也不至于在到現在還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六品修撰。
不過皇帝對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并沒有什么深究的好奇心,這也不過是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罷了。
皇帝傾身,目光落在裴綏之的臉上。
“裴愛卿?!?/p>
“微臣在。”裴綏之躬身。
“朕今日宣你上前,不為國事。朕聽聞你才華橫溢,且品行端正,朕那女兒昭陽對你也是頗為贊賞。朕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想問問你,裴愛卿你可愿做朕的乘龍快婿,當昭陽的駙馬?”
話音剛落,不僅是裴綏之感到震驚,底下的臣子們更是驚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什么?駙馬?
難怪公主前幾日非要不管不顧的讓皇上下了那道退婚的旨意!將那個風頭正盛的狀元郎給踹了!
原來不是為了什么脾氣不合,而是公主移情別戀,看上了另一個男人!
眾臣只覺得這世道簡直荒謬到了極點!這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這才不到半年的功夫,公主挑選夫婿簡直就像是去集市上挑白菜一樣,前一個說不要就扔了,如今又看上了這一個!
關鍵是這位向來極其看重皇家顏面的皇帝陛下連句重話都沒說。
不僅縱容她退了婚,現在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問裴綏之愿不愿意當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