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傅他太不講理了!”
小太子指著桌上那張剛剛寫好的字,極其不滿地說道。
“我覺得我的字已經寫得很好了,可是太傅他總是要我練字。練完一遍又一遍,練完一遍又一遍!今天我就要練兩個時辰!”
他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在云微眼前使勁晃了晃,語氣里滿是控訴。
云微挑了挑眉,兩個時辰?對于一個孩子來說,這時間確實是有點太長了。
不過當云微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書案前,低下頭看了看小太子口中那極好的字跡之后,她沒忍住笑了出來。
只見那宣紙上一個個墨團像是一只只喝醉了酒的螃蟹,張牙舞爪地爬滿了整張紙。
“慶玄,”云微伸出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墨團,忍俊不禁地打趣道。
“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啊?”
小太子聽到皇姐的嘲笑,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字,又偷偷瞄了一眼云微指著的地方,臉蛋一下子紅了。
他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辯解道:“那……那是因為我年紀小!等我到了太傅那樣的年紀,肯定也能寫出和他一樣的字!”
云微笑著摸了摸小太子的頭,“那就說明從你現在到太傅那把年紀的中間,你都要一直不停地練字啊。”
“啊?”小太子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你現在不好好練,就算你以后長大了,你的字跡也不會發生什么改變的。”
小太子苦著臉,小腦袋耷拉著,正想反駁幾句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王公公,您怎么親自來了?這位大人是…...”守在門口的小太監極其驚訝地問道。
緊接著,王公公那尖細的聲音便傳了進來。
“這位是裴大人,可是貴客啊!您仔細腳下,這東宮的門檻高了些。”
王公公笑吟吟地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殷勤地介紹。
“裴大人,您看,這就是東宮了。太子殿下日常讀書習字便是在這間,后院還有一片小校場,是殿下練騎射的地方,雖說地方不大,但也算齊全。”
裴綏之微微頷首,神色清冷,“有勞了。”
聽到門外的動靜,云微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她轉過頭,看向了來人。
小太子好奇地眨了眨眼,歪著腦袋看看走進來的人,又扭過頭來問云微。
“皇姐,這就是姐夫嗎?”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門口的人聽見。
云微想了想,覺得按照身份來論,裴綏之其實是小太子同父異母的兄長,便隨口說道。
“慶玄,你應該喊他哥哥才對。”
話音剛落,裴綏之已經走了過來。
他徑直走到云微身邊,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然后低下頭,看向面前那個仰著臉一臉好奇的小太子,唇角一彎,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相比于哥哥,我更喜歡你喊我姐夫。”
此言一出,云微極其詫異地轉過頭,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小太子更是被徹底搞糊涂了。
他看看云微,又看看裴綏之,圓圓的眼睛里寫滿了困惑。
“所以我到底是該叫姐夫,還是叫哥哥啊?”
......
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云微靠在裴綏之的懷里,她懶懶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后抬起頭來問他。
“皇上跟你說什么了?”
裴綏之低下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攏了攏耳邊垂落的一縷碎發。
“沒說什么,就是給了我一棟很大的宅子。”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以后可以去那里住。”
云微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落在他臉上,問:“是你的皇子府?”
“不是皇子府。”裴綏之搖了搖頭,“是你新的公主府。”
云微怔了一下。
雖然剛才在東宮里,當聽到他讓小太子喊他姐夫的時候,她就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確定裴綏之真的沒有認回皇帝,沒有恢復皇子的身份。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裴綏之微微一笑,輕聲問道:“很奇怪?”
云微點了點頭。
她是真的覺得奇怪,也是真的不理解。這世上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要的東西,他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卻偏偏不要。
裴綏之沉默了片刻,“每個人都有自已在意和向往的東西,我志不在此。”
他甚至覺得一旦恢復皇子身份,朝中的格局就會變了。
那些原本按兵不動的人會紛紛跳出來,那些原本與他毫無關系的人會蜂擁而至。到時候就算他不想卷入那些紛爭,恐怕也難免身不由已,被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就是云微。
她當了那么多年的公主,早已習慣了那個身份帶來的榮光。
如果他的身份一朝恢復,而她又嫁給了他,那么必然會引來無數的非議。
有人會說她鳩占鵲巢,有人會說她配不上他,有人會挖出她的身世冷嘲熱諷,甚至有人會編排出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來中傷她。
或許那些人不敢當著面說,可背后心里怎么想的誰也不知道。那些暗處的目光,那些私下的議論,會讓人時時刻刻都不舒服。
裴綏之不希望那些非議落在云微身上。
聽到裴綏之這番話,云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的確,每個人都有自已在意的東西。有的人在意權力,有的人在意名聲,有的人在意財富,有的人在意安穩。
而對她來說,她在這個世界里最在意的,就是裴綏之。
其他的一切對她來說都無關緊要。
云微實在是活了太久了,于是她見什么都覺得尋常,覺得淡然,覺得不過如此。
因而她雖然對裴綏之的選擇感到詫異,但也沒有多說什么。
云微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蹭了蹭,“那我們以后就住公主府吧,挺好的。”
“嗯。”
裴綏之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