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凝視著顏翡,封朕有將近半分鐘沒說話。
他原本就疲憊的眼睛,此時像蒙上了一層高灰度濾鏡,把一切都模糊掉了。
那雙眸子里是顏翡讀不太懂的情緒,說哀傷或者破碎,有點過。
顏翡覺得,更像一種無助,或者無措、無奈。
說這話前,顏翡當然知道會惹他不高興,可她這個人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最恨含糊不清。
最開始兩人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封朕給她的所有錢,都可以看做“打賞”或者“獎金”,可她拒絕了他送車的好意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除了去奶奶那邊演戲以外,她不能再隨意要他的錢,再要就變了性質。
封朕幫她給貓絕育,給貓建別墅,允許她把貓放在家里養,這都是額外的善意,超越了上下級的。
她不能黑不提白不提,裝聾作啞。
但她也不會為了這點善意就獻身。
賬不是這么算的。
她等封朕發脾氣,跟她吵一架。
沒有。
封朕只是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替她把散在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后去。
“老婆,今天我們不吵架,我好累。”他說。
聲音有氣無力。
之后,掠過她,去了主臥。
他的肩塌下來,走路也不是很穩,看上去有點頹。
顏翡心里不是滋味。
可該表達的立場已經表達了,又有點如釋重負。
“先生這是累壞了吧。”
蘭姐的聲音響起,把顏翡嚇了一跳。
她回神:“什么?”
“管家說,先生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盯著裝那個貓屋,到下午3點多才出去,5點多不放心,又回來了一趟,晚上實在有事才又走了。”蘭姐說。
“先生真的特別把您的事放在心上,上星期帶著我們在后面等了快一天,才把那幾只貓都抓到。
后來怕有遺漏,第二天又派人去等了一天。”
顏翡盯著封朕臥室的方向,說不出話來。
初春天氣,她的胸腔塞滿夏日的蟬鳴,聒噪得震耳。
蘭姐又問:“先生是喝酒了嗎?有說要喝醒酒湯什么的嗎?”
顏翡想了想:“蘭姐,你教我,我去給他煮吧。”
醒酒湯并不復雜,顏翡只需要按照蘭姐的指示把各種材料丟到鍋里就行,又有蘭姐在一旁盯著火候,不至于翻車。
半小時后,顏翡端著湯去敲封朕的門。
“蘭姐,我不吃宵夜,也不喝醒酒湯了。”封朕的聲音從房內傳來,聽上去很悶。
顏翡:“是我。”
封朕過來給她開門,他還穿著進家時的襯衫,沒洗澡也沒換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眼里有血絲。
顏翡立在門口說話,把湯遞給他:“我跟蘭姐一起給你煮的。”
封朕接過,放回臥室的茶幾上。
“好,多謝。”
顏翡不進去,也不走。
“今天實在抱歉,你的付出不是用錢可以衡量的,是我不好。”
封朕嘴唇有點干,他抿了一下。
“顏翡,我做這些,不是想道德綁架你,送車和買奶茶也不是。”
顏翡點頭:“我知道。”
封朕:“我也沒有要你回應。”
顏翡:“可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讓你單方面付出。”
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還好,知道了,一邊不同意,一邊享受他的好,那成什么了。
顏翡的價值觀不允許。
封朕深吸了口氣。
“我今天真的很累,我們不說這個了,好不好?”他語氣簡直帶了點祈求。
平時不喝酒,爭辯起來封朕都不是顏翡的對手,更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
他也生怕自已控制不住情緒,說出讓她難過的話。
封朕在心里苦笑,他好像從來沒這么小心翼翼過,連說話,都要字斟句酌。
顏翡也是第一次看見過他這樣頹靡,心頭好似被什么壓住,有點透不過氣。
她點頭:“抱歉。這件事你如果不喜歡我不會再提了,我剛才問你多少錢,只是不知道怎么感謝你才好。”
封朕對她張開手臂:“不知道怎么感謝的話,來抱一下。”
他神情里有期待。
顏翡很不愿意看別人希望落空的模樣。
她咬唇,踟躕幾秒,依然沒動。
封朕懂了,他苦笑了一下,胳膊垂下來,按在顏翡腦袋上揉了揉。
“我開玩笑的,快回去睡覺吧。”
顏翡垂著腦袋,懵了半晌,才道:“那,那你也早點休息吧。”
封朕:“嗯,我喝完醒酒湯就睡。”
從主臥到客臥,不過短短的幾步路。
顏翡的腳步和心情一樣沉重。
夜里,她失眠了。
顏翡反思自已。
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讓封朕誤會的事,讓他覺得她不是在明確拒絕,而是在哪里給了他暗示,只要他表現足夠好,她就能繼續跟他恢復“夫妻”關系?
思索得越久,腦子越亂,可最終,顏翡確定,自已沒有曖昧言行。
除了在奶奶面前不得已要“演出”之外,她一直對他絕對的客氣和疏遠。
難道是那天從他的碗里夾鴨血讓他誤會了嗎?
算了,想不明白。
顏翡逼自已睡覺。
第二天周六,顏翡稍稍晚起了會兒。
下樓時,封朕已經坐在餐廳里。
顏翡硬著頭皮跟他打招呼:“早。”
封朕抬眼看她:“快吃飯,吃完飯去接貓。”
他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淡定,好像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覺罷了。
看封朕多云轉晴,顏翡糾結的心情也放松下來。
不到中午,兩人便把貓接了回來。
管家和張姨出來幫忙,把七個航空箱從車上拿下來。
張姨也喜歡小貓,就問顏翡:“我們老家那邊聘了小貓,要帶著去灶臺上繞三圈,說讓灶王爺認識一下,這樣不會跑丟。咱們這邊有這個習俗嗎?”
顏翡不知道,也怕給他們添麻煩,剛想說不用。
只聽封朕說:“走,那去廚房。”
于是,管家又找了幾個人過來,人手一個航空箱,帶著小貓繞了灶臺。
之后,小家伙們被安置在了陽光貓房里。
顏翡本以為封朕會把貓房的門關起來,不許它們隨意跑動,心說七只貓一百多平,雖然不比在外面,但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活動空間也夠了。
誰知,陽光房的門一直開著,整個院子都是小家伙們的活動空間。
小家伙們只是象征性地躲了小半天,之后便大著膽子出來探索了。
晚上,顏翡出來看它們。
三花娘娘和碳長在院子里對巡邏的傭人翻著肚皮。
八嘎,橘長和副橘三個家伙坐在一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走近看才發現地上有只蜈蚣正在慢吞吞往草叢里爬。
模子哥和警長則神氣地一貓霸占一個草坪燈,立在那里,像兩個會發光的貓貓擺件。
顏翡都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濕了眼眶。
七只小貓在半山別墅安家后,顏翡下班都比平時早了。
每天都會陪貓玩一會兒。
她活動的范圍,從客臥逐漸發展到了院子,好幾次封朕下班回來都看到她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在跟貓玩。
連傭人們都私下討論:“自從養了貓,太太好像比之前活潑多了。”
顏翡的變化封朕看在眼里,他覺得自已終于做對了一件事,也很高興,就好像是萬里長征總算找對了方向,上路了。
封朕沒有追過女孩子,也沒談過戀愛,不懂怎么哄人。但他歸納總結能力可以,經過這件事,他覺得自已已經解鎖了跟顏翡相處的技能:不是拼命對她好,日常插科打諢就可以,但一定要把她在乎的人和事放在心上。
但封朕也沒想到,小流浪的事情結束之后,他會這么快又有了新的表現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