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陳掃完墓,時間還早。
老顏要回廠子一趟,顏翡也要一起,被他拒絕了。
“到廠子再有兩個小時也下班了,爸給你放會兒假,跟阿朕約會去吧。”老顏說。
“不去。”顏翡貧嘴,“誰清明節約會啊,多不吉利。”
老顏瞥她:“清明節怎么了?清明節就是我和你媽的情人節。再說,只要有情,天天都是情人節。年輕人就是要多約會,不然有什么意思。”
又把目光投向封朕,“阿朕一會兒沒別的事吧?”
封朕想起被自已掃興搞砸的情人節,下意識看一眼顏翡,才乖乖道:“我沒什么事,爸。”
老顏拍板:“那我走了,你們不急,附近風景這么好,可以一起轉轉。”
這話老顏沒有亂說,這個墓園的確選址非常好,
墓園附近有本市最大的植物園,有干凈的天然湖泊,人民公園里有很多人跳舞,值得去的地方的確很多。
老顏一走,留下封朕和顏翡在墓園門口面面相覷。
“你想逛嗎?”顏翡問他,“如果不想我們就回去了。”
封朕認真回答她:“想,我們去植物園吧。”
于是,兩人驅車五分鐘,去了旁邊的植物園。
植物園對上京市民免費,兩人的身份證又派上了用場。
因為是假期,植物園倒是比想象中的熱鬧,有帶著孩子參觀的人,還有拿著畫板來寫生的美術生。
剛下過雨,空氣中帶著泥土和綠植的芬芳。
顏翡和封朕中間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并肩慢慢走著。
他們誰都沒說話,挺享受難得的閑適。
前面有個小水坑,顏翡沒注意,差點一腳踩進去。
“小心。”封朕說。
他握住顏翡的手,將她往自已身邊一拉。
水坑躲開了,兩人的手臂幾乎貼在一起。
他們緊走幾步,離開了積水路段,封朕的手依然沒有放開。
好久沒牽手了,封朕的體溫一陣陣傳來,顏翡的一條手臂都是酥麻的。
她立刻開始背《沁園春·雪》,盡量忽略那點不自在。
剛背到“山舞銀蛇,原馳蠟象”,只聽封朕問她:“這個植物園你來過嗎?”
顏翡回神:“來過。我媽喜歡這里的環境,我小的時候爸媽總帶我過來。”
“所以爸將媽的墓地選在了這里?”
顏翡點頭。
“這邊的墓地雖然跟爺爺的沒法比,但也是整個上京最貴的公墓了。”
她笑,“沒想到吧,我媽的墓地,比我家的房都貴。”
封朕呆了一瞬。
良久,他才又開口:“爸媽是我見過最相愛的夫妻。”
顏翡“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壓抑:
“也不完全是好事,如果他們的感情差一點,老顏就不會一直走不出來。
我媽去世的時候他只有30多歲,享受了十幾年的友情,十幾年的愛情,之后卻要用余下的幾十年來療愈自已。
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代價太大了,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我拉扯大,后來我出國讀書了,一年才回來兩趟,他就這么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家,我有時候都心疼他。”
所以她才總勸老顏找個人做伴,希望他能從失去老陳的痛苦里抽身。
“但我覺得,我能懂他。”封朕說。
顏翡偏頭看他一眼。
他聲音也放得很低:“也許爸已經不覺得苦了。
心里有這么個人,想著把這一生過好,等死后去向她‘交差’,會活著更有奔頭。
而且,也因為有這么個人的存在,會把生死看得更淡,人也更豁達。”
只有全心全意愛過,這一生才算有意義。
“或許吧,反正我爸比我豁達多了。”顏翡說。
他們又說起封爺爺。
“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過爺爺,他講話的時候聲音很洪亮,是那些人里頭發最茂密,個子最高的,也沒有大肚子。”顏翡說。
封朕勾唇看她:“所以咱們家基因好,沒有中年發福和脫發的風險。”
這個顏翡信。
畢竟封爸也是頭發茂密,很顯年輕的。
“你長得跟爺爺很像。”她說。
封朕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六歲的時候,上面需要我們家站隊。跟對人,封家接下來幾代人會一代比一代好;跟錯了,進監獄是輕的,說不定命都保不住。”
沒想到他主動說這個,顏翡瞪大眼睛:“所以伯父伯母那時候出國了?”
她現在自已做企業了,得研究形勢和政策,多少懂一點這里面的事。
當時封爸封媽出去,應該就是為了避開權力爭斗的旋渦,過安穩日子。
最主要是:哪怕封爺爺出了事,家里還有希望的火種在。
封朕微微點頭。
封爺爺站對了人,所以他進了史書。
但封爸封媽已經出去了,就都沒回來。
這些,顏翡還是頭一次聽封朕說。
她正揣測他說這個的用意,又聽封朕道:“所以,我也算是個留守兒童。”
他記事又早,在最需要父母的年紀被丟下,簡直成了心理陰影。
從那以后,封朕再也不讓自已依賴任何人,任何事。
連他跟陸衍的友情,都是陸衍“沒臉沒皮”“強取豪奪”來的。
別人都怕他的冷臉,陸衍不怕。
陸衍從小就往他身邊湊,做他的小尾巴。
愣生生在他堅硬的心上鑿開了條縫,鉆了進去。
顏翡沉默。
她幼年喪母,卻有一個把她當掌上明珠的好爸爸,得到的愛的確比封朕多太多了。
在這方面,封朕的確貧瘠。
突然有點心疼他。
“所以,在你靠近我的時候,我本能是害怕,而不是歡喜。”封朕說。
又說,“應該說是,害怕多過了歡喜。所以那天才會那么對你。翡翡,我怕自已陷進去,也怕沒有把話說在前面,讓你陷進去。”
“我知道,都能理解。”顏翡沒想到封朕的話題會突然轉到這上面。
她心里莫名有點酸,想把自已的手抽出來。
封朕握緊了,抽不動。
“但我那時候想岔了。”他低頭把顏翡的肩扳過來,垂目看她。
滾燙的目光落下,顏翡的心臟猛跳。
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目光有一瞬間的躲閃。
封朕卻異常執著。
“我對你的喜歡,比自已想象的要多特別多。”
他的頭又低了一點,鼻尖幾乎碰到她的。
“翡翡,給我個追你的機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