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薄霧尚未散盡,院外婢女悄然忙碌著,執長帚掃地的,提壺細潤花根的,傳主子早膳的,井然有序,個個動作輕緩。
靜壽堂內。
“這么一大早就來了?回府就好好歇著?!?/p>
明老太太看著一早就過來請安的明卓,寬慰之余拉著他坐下。
“可歇好了?當年你父親科舉,家里條件不好,給的盤纏不夠。你父親舍不得吃穿。秋闈后又有春闈,最廢精氣神,他回來可是修養了足有半月?!?/p>
“昨兒歇的夠久了,孫兒是厚著臉皮來討祖母一頓飯吃的。”
明卓恭敬道:“就惦記祖母小廚房那一碗碧粳米粥。”
明老太太轉頭和這會兒從外入內的胡嬤嬤嗔笑道:“你瞧瞧,我還能缺他這一口?若是喜歡,小廚房的廚娘都一并送去他院里?!?/p>
胡嬤嬤接話:“瞧您。二公子可不嘴饞,是想孝敬您,陪著用膳。”
明老太太故作惱怒:“還用你說?卓哥兒來,我歡喜著呢?!?/p>
一盤盤精致的早點傳上來。
明老太太給明卓夾了塊炸小餃。
“嘗嘗,你最愛吃的。”
明卓看過去。
他愛吃?
分明是明懷昱愛吃的。
每次家宴,所有人都下意識把那盤最飽滿的餃子推到明懷昱面前。
他坐在下首,冷眼看著,心中那股不甘便如野草般瘋長。
故也說愛吃??赡丘W料是葷是素,明卓并不放在心上。
他就是要在明懷昱碗里奪食,還要奪他的名分,地位……取而代之。
明卓端著碗去接:“謝祖母?!?/p>
明老太太看著他斯文用膳,暗自點頭。
這孩子的儀態不錯,人又謙卑上進。半點瞧不出來是那柳氏的種。
明老太太不免又想到了明懷昱,那祖宗吃飯風卷云殘,活像誰要搶一般!
她忍不住問。
“昱哥兒昨兒何時回的屋?可別真在外頭坐了一宿?!?/p>
胡嬤嬤笑:“哪能啊,娘子夜里回了。”
明老太太驚訝,心神被轉移,放下筷子,惦記著明家那些豺狼不好對付。
“回了?”
“可不是,只是昨夜太晚,您都睡下了?!?/p>
“把人叫來,就說我要問話?!?/p>
話才說出口,明老太太又添了句。
“去告訴傳話的婢女,叫她仔細這些。蘊姐兒若沒醒,就在外頭侯著,等醒透了,再輕聲喚她過來?!?/p>
明卓笑容不改,可其中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無人可知。
瞧瞧,這要涉及那對姐弟,祖母能有多貼心。
他做的再好!永遠排在后頭,祖母瞧不見!
他的臉色有過瞬間的扭曲。
————
明蘊早醒了,喝了幾口粥就安排給允安梳洗的事。
衣裳是一早映荷去成衣鋪買的,現成的能直接穿,方便換洗。又拿著小崽子量的尺寸,尋了繡娘多定制了幾身。
小崽子本來就臟,昨兒發熱又捂出一身汗,雖擦拭過,可挨近點,都能聞著味了。
他顯然自個兒都接受不了,時不時的用手撓幾下。
年紀大的趙婆子提著滿滿的水桶進進出出。看著干瘦,卻有一身力氣活。腳步穩健地將一桶桶熱水注入盥洗室的浴斛中。
末了,還伸手探入水中,仔細試了試水溫。
這才出來。
“娘子,水已備好?!?/p>
這年長的婆子正是不久前帶著孫子被明蘊從牙婆手里買下的。
她攏了攏衣袖,笑起來眼角堆起皺紋,保證:“老奴的孫子都是老奴一手拉扯的,曉得如何照料孩子。定將這位小公子洗的白白凈凈?!?/p>
明蘊點頭,看向允安。
“去吧?!?/p>
允安點點頭,要和趙婆子進去。
可人才走進步,又噠噠噠走了回來。
“我洗干凈了,能和……”
他想到了什么,連忙將到嘴的娘親咽了下去。
“能和姐姐睡嗎?”
他昨兒夜里雖在明蘊屋里,可卻被安置在那張明蘊白日看書小憩的小榻上。
小崽子昨夜沒意見。
畢竟他自個兒都嫌棄自己。
明蘊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吐出兩個字。
“不行?!?/p>
允安癟嘴。
明蘊依舊沒有改口。
別看她昨天冷靜云淡風輕,是因為她得把持局面,不能亂。
昨兒一宿都沒怎么睡,可見明蘊是真沒法徹底代入角色,也真不習慣榻側有人。
她看了婆子一眼,婆子上前把允安帶走。
人一走,映荷湊了上來。
“明麓書院桑夫人那邊讓人傳了口信,問太傅舉辦的會詩宴,咱們公子可要去湊湊熱鬧?”
學院每年都有十個名額,除了受邀學子外,山長可帶著數名拔尖學子前往。
去會詩宴的確能漲見識,可懷昱的學問是夠不著門檻的。
明蘊不可能應下。
阿弟能入學院,便是有人說閑話,可好歹不損害他人利益。
可這名額只有十個。含金量非比尋常。且不說被占了名額的學子心下會忿忿,同窗側目,師長輕視。阿弟在學院又如何自處?
若靠鉆營強占,縱然一時得利,卻也埋下了禍根。
別說明蘊不會應,但凡有腦子的都不會。
明蘊笑了一下。
“桑夫人哪里是送名額,是借著此事敲打提醒,給她辦的事,可別再拖延了。”
映荷擰眉:“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有本事她自個兒出面解決?!?/p>
不提滁州山高水遠消息送過來費時,就說娘子諸事纏身,哪有三頭六臂,件件處置的雷厲風行?
明蘊但笑不語,視線往窗外看,有人恭敬立在外頭。
“那是?”
“老太太院里的人,侯了片刻了?!?/p>
映荷說罷,又補充:“奴婢方才打聽了下,二公子這會兒就在老太太屋里獻殷情。”
明蘊不意外。
“這邊你留下片刻不離守著,祖母那邊我得去交代一下?!?/p>
說著,她蹙了一下眉。
“我去去就回,別把他帶出院子?!?/p>
又不放心叮囑。
“屋里的那些糖都收了。免得他偷吃壞了牙。”
映荷:……
您嗜甜如命,還知道會壞牙??!
明蘊走后沒多久,映荷準備去盥洗室幫忙,就見她又折而往返。
以為娘子有什么落下的映荷連忙迎上去。
“娘子還有什么吩咐?”
明蘊吐出一口氣:“那崽子帶上,人得放眼皮底下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