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去靜壽堂時明卓已離開。
屋內爐子咕嚕咕嚕煮著,水汽裊裊升騰,茶香彌漫開來。
明老太太愜意安寧,只是視線卻忍不住向外瞧。
“那孩子哪兒來的?”
被收拾妥善的允安活似水精雕的玉雪團子,這會兒踮著腳尖,努力伸長脖子去瞧院內養著荷花的小水缸里頭張望。
缸內養著幾尾緋紅的魚兒,嬉戲穿梭。
明蘊早就想好了措辭,一半摻著真一半摻著假。
“是回府途中撞見的,孫女見這孩子孤零零的,身邊也沒給父母看顧,又不見親生父母,這般年幼便孤苦無依,世道艱險,故動了側影之心。”
明老太太不信。
她這個孫女可不是心慈的菩薩。便真覺得可憐,留在別院找個婆子照看就是,何必帶回府來?
“祖母不覺得,這孩子的神韻同阿弟有幾分相似嗎?”
明蘊只道:“阿弟兩歲就沒了母親,他性子與我不同,總愛往街上跑。”
“整條街巷的頑童,哪懂什么人情冷暖,只知圍著他哄笑,說他命硬克親,以至于是個沒爹疼沒娘愛的野秧子。”
“明卓生辰,便是忙碌在外,父親都要趕回來陪著吃一頓飯。”
“我至今還記得阿弟四歲生辰,心里也存著要討父親歡心的念想。”
她話音漸低,似浸了夜露般潮濕:“他捧著碗早已涼透結坨的陽春面,在父親書房外的石階上,站到雙膝發軟,也沒等到那扇門為他打開。”
“我去尋他時,他就蹲在廊下陰影里,捧著那碗冷透發脹的面,一口一口,吃得極慢,卻到底沒糟蹋一點。”
“待咽下最后一口,他伸手攥住我的衣角說,從今往后只當爹爹死了,他只有阿姐了。”
“祖母。”
明蘊只道:“外頭孩子當時紅著眼眶的神情,和那時的阿弟如出一轍。”
提及舊事,何嘗不是明老太太心口的疤。
那么好的孩子,也就那個殺才……
作孽,都是作孽啊。
明老太太沉沉嘆了口氣,這回是信了。
明蘊開始談起正事,將在別院的事一一告知。
明老太太很快收回心神,卻聽得心驚肉跳。不等明蘊說完,她倏然起身,失聲。
“什么,人這會兒還在別院關著?”
明蘊指明強調:“是做客。”
明老太太:……
“你放了幾個下人回滁州傳話,要收了銀子才肯放人。這……這般作態,倒像是綁票勒贖的勾當了。”
明蘊把煮好的茶往明老太太那邊遞。
“那又如何?”
明老太太:……
她努力緩了緩。實在沒想到,明蘊會直接同那邊硬剛。
“來的那兩人,在明家族人面前算是德高望重,可到底上了年紀。就說那明忠實,當年連親兄弟的錢財都下得去手撕擄,他教養出的兒孫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輩?如何做不出守住錢財棄了他。”
明蘊淡聲:“不可能。”
她語氣格外篤定。
明老太太微愣之余,聽到明蘊笑了笑。
“他們是踢到鐵板了,惹了滁州知府。這般火急火燎趕赴京城是有求于我們。這一趟,無非是想請父親出面斡旋。”
“當年那群人強占祖父家產的舊事,稍加打探便知根底。滁州知府那邊……想必也早得了風聲,不過是摸不準咱們府上的態度,不愿平白得罪人,這才姑且容他們喘口氣,靜觀父親是否會出手。”
明老太太實在不知明蘊打的什么主意。
“你收回你祖父的家產,難道是要讓你父親去……”
“不。”
明蘊微笑:“父親不會聽我差遣,同樣,我可沒那么好心管那些人死活。”
“不過……”
“若這事他們做的不夠稱我心意,那便是同時開罪了滁州知府與禮部尚書府。滁州知府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而我一向不懂仁慈。要是搭上線了,這其中利害……,想必他們更得掂量掂量。”
明老太太:!!!
也不知這腦袋怎么長的。
都說明老太太年輕時候厲害,可她知曉,那只是在小地界的周旋計較。仗著幾分精明潑辣,看似雷厲風行,實則不過是坐井觀天,拘于一隅的小打小鬧。
這些年,她跟隨明岱宗去各地為官。
見識多了,閱歷漸深,回頭再看,才覺出當年那些手段,是何等的局促與淺薄。
不然,當年也不至于心軟抬柳氏為繼室,一時不察讓她毀了明懷昱。
而明蘊不同。
她心思縝密,走一步看十步。每一步都經過精心算計,權衡利弊。
明老太太長長嘆了口氣。
可惜啊。
明蘊是女兒身,不然明家能出個諸葛。
明蘊余光一直有留意外頭。
允安顯然踮腳時間長,累了。這會兒不知和映荷說了什么。
“允安。”
他聽到娘親的聲音。
“過來見過太夫人。”
允安身上的衣裳不算合身,下擺長了一截,軟軟堆疊在腳踝邊,小手攥緊袍緣努力往上拽。
進屋跨門檻時更為凝重,翹起圓潤的下巴瞄準位置,才抱著衣擺慢吞吞挪上去。
明蘊:……
笨拙的讓人想笑。
她也不催允安快些,就這么看著。
允安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
“太夫人。”
明老太太欸了一聲。
她見奶娃娃五官精致,又因明蘊先前那番話存了憐惜。
明老太太朝允安招手。
“好孩子,上前來。”
允安習慣性的上前依偎到明老太太懷里,摸了一把明老太太腕間的蜜蠟手串。
明蘊:?
明老太太:??
還挺自來熟。
她也沒把人推開,攬到懷里仔細瞧了瞧眉眼。
嗯???
像昱哥兒?
她怎么瞧著更像蘊姐兒。
倒是有緣,如果明懷昱也在,三人站在一處,明老太太都覺得這孩子和蘊姐兒更像姐弟。
“往后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沒人敢欺負你。”
允安真的牢記明蘊叮囑,時刻關注明蘊有沒有摸發簪:“嗯!”
可惜明老太太沒有要盤問她的意思,只側頭對胡婆子道:“不行,這孩子我瞧著喜歡。快去尋我那玉蟬來,雙翼剔透小小巧的,正適合他這年紀的娃娃。就當見面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