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串聯成環——蔡女醫、王圖、馮醫婆,他們三人合力,救下肖氏于建章五年七月十五誕下的小公主。
馮初晨,就是那位小公主。
可惜那三名關鍵證人,如今是二死一失蹤。
明山月后背放松,靠在椅背上。
繼續冥思苦想,尋找其它佐證:
馮初晨長相與清心相似,通身氣度又肖似出身皇家的祖母。
溫凱說姜懷昭,也就是王圖,曾經兩次秘密返京。明山月之前想不明白,現在也想明白了。
他不是看有無翻案可能,這種事溫乾寫信便能告知。他是親眼確認“小公主”是否安然活著。
肖鶴年曾說,清心生產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生下一女,女兒前額有一點朱砂痣。
夢本不可為證,可馮初晨的眉心,真有一點紅痣——巧的就是這么玄妙。
哦,對了,還有小阿玄,小東西之前的一系列舉動讓明山月以為是巧合,現在看也不是巧合了:
阿玄每見馮初晨,必吟那句夸贊清心法姑的“芙蓉不及美人妝”……
阿玄為二叔所養。明山月曾幾次撞見二叔對著一幅圖出神,一見人來,便慌忙收起。而那句詩,也是二叔念過幾遍,阿玄學去的。
如今想來,圖中之人多半是清心年輕時的容貌,阿玄經??吹健?/p>
盡管清心已容貌大變,阿玄依然認了出來,無事就跑去紫霞庵找她。同時,也親近容貌相似的馮初晨。
連一只鳥兒都識得的相似,豈會是巧合?
只是這幾樣佐證,除卻容貌相似和失蹤的王圖,其它的不是虛幻夢境,就是自家私密,皆難以取信于人。
要最終坐實馮初晨就是肖后所生的小公主,尚需幾步實證:
查實馮初晨被撿回的真實時間與馮醫婆救治細節;
查實老蔡女醫是否真有讓人假死的秘技;
最關鍵的,是要找到隱蹤多年的王圖;
此外,還有那顆在生產當天消失的碧玉珠,此物若能尋得,也是鐵證。
縱是如此,明山月心中已有九成篤定——馮初晨,就是那個十幾年前本該無聲消失的、肖后所生的“小公主”。
明山月眼前又躍入那張精致的面容,濃眉英挺,杏眼清亮,薄唇微抿,下頜線條清晰而略方,哪怕置身于最冷的冰天雪地,身姿依然從容舒展……
糅合了清麗、英氣與冷傲的獨特之美……的確有水家女人的剛柔相濟,神秀骨清。
明山月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真沒想到,那個被重重宮闈掩藏著的秘密,竟與自己離得如此之近……
自己居然向她請教穩婆如何害死初生嬰兒,不知聰明如她,是否對她的身世產生過懷疑。她兩次去紫霞庵,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至于第一個“查實”,如今只有王嬸知情。王嬸是馮初晨的救命恩人之一,二人感情極深,對她不能硬來,只能“智取”。
第二個“查實”,還是要從蔡家入手,須得改變策略。
還有最要緊的,不管馮初晨是不是公主,都務必保證她的安全。
因為溫夫人失言,薛家已經嗅出異常,只不知他們猜出多少。
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絕對不能讓薛家發現馮初晨的任何不妥。為以防萬一,要再布一著暗棋,若薛家真有什么懷疑,能把他們引向另一條路……
想通一切,明山月激動得熱血沸騰。
他幾步走至小窗前,推開小窗,沖著雨霧喊道,“宋現?!?/p>
宋現從廂房里跑出來,把頭湊去小窗前。
“大爺?!?/p>
明山月用手捂嘴,輕聲交待幾句。
宋現的目光一凝,趕緊道,“是,小的這就去安排。”
隨即轉身跑進廂房,拿著斗篷蓑衣消失在雨幕中。
明山月一身輕松踱出臥房,在桌邊悠然落座,眸子靜若深潭,瞧不出半點波瀾。
上官如玉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盅,桃花眼里噌噌躥著火苗,“你剛才發什么瘋?”
明山月不緊不慢把酒盅拿回來,淡淡道,“小腿突然抽筋。”
上官如玉搖頭不信,“你蒙我?”
“我蒙你做甚?咱們喝酒,一醉方休?!?/p>
小廝又跑去廚房要了一次菜,二人喝到亥時末才上床歇息。
次日寅時末,雨已歇。
明山月沒驚動猶在熟睡的上官如玉,帶著郭黑悄然出府。
晨光初透,薄薄的霧氣飄浮在濕潤的青石路上,空氣里滿是泥土與草木的清冽氣息。晨風滲入衣襟,讓稍許混沌的頭腦更加清明。
明山月突然想起“馮初晨”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不是老馮大夫當年在青葦蕩抱起那個嬰孩時,也恰是這般晨光初綻?
破曉之光,新生之初,光明的開始……這個名字里,藏著她的祈盼。
二人一路策馬來到京城北勝門,再沿官道一路狂奔,不多時便看到湍急的白蒼河。
河的這一邊,紫霞庵的金頂在晨曦中燦燦生輝。河那邊的妙青山巍然聳立,向東北方向綿延著……
紫霞庵離白蒼江不到一里路,不遠處有一座石拱橋。過了石橋就是妙青山,妙青山下有一條蜿蜒小徑,可通西和門,也就能直達白馬村……
明山月在橋頭下馬,把馬韁繩拋給郭黑。
他步行過橋,隨即拐入山下那條被樹蔭掩映的小路,快步向前。
郭黑一頭霧水,“大爺,這路剛下過雨,泥濘得緊,何不騎馬?”
明山月沒理他,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每一步踩下都能帶起濕重的泥漿。
郭黑無奈,只得牽馬緊隨。
小路蜿蜒曲折,兩旁樹蔭濃密。若是夜晚隱匿其中,的確不易被人發覺。
頭頂枝葉不時滴下幾串殘留的雨滴,冰涼地落在身上。不過一刻多鐘,二人的靴子已浸透泥水,衣裳半濕。
林間寂靜,只余腳步踩進泥濘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幾聲早醒的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