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肖晥的乳名,明國公面上掠過一絲赧然,眼里的光卻更溫軟了些。
他仿佛看見一個梳著兩個小揪揪的漂亮小女娃,穿著鵝黃繡纏枝蓮紋的小襖子,邁著胖胖的小短腿,追著一個稍高些的小男孩,一聲聲清脆地喊著:
“長晴哥哥,長晴哥哥,等等小晥兒……”
那稚嫩的呼喚還縈繞在耳畔,眼前的景象又換了。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笑瞇瞇大聲喊著,“大碗兒喝湯——嚕嚕嚕,小碗兒喂豬——呼呼呼……”
一邊嚷,一邊還鼓起腮幫子,伸出兩只手在耳朵邊扇了扇,扮了個丑兮兮的小胖豬樣子。
小女娃見了大哭起來,扭著小胖身子嚷道,“小晥兒不是胖豬豬,小晥兒不是胖豬豬……”
還年輕的父親見了,上前拍了長晴屁股幾下,“怎么帶的妹妹,都把她惹哭了。”
小女娃哭得更厲害,直嚷,“不要打長晴哥哥,長晴哥哥屁屁痛。”
一旁的人都笑起來。
小男孩雙手捂著屁股,很不好意思地看著小女娃……
明國公愣了好一會兒,才從遙遠的夢中醒來。往事如煙,朦朧卻又真切。
他再度開口,聲音悠遠得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
“年少時,我們都習(xí)慣喚她‘小晥兒’。我們四人自小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小晥兒年幼時很胖,最是喜歡纏著長晴,喜歡跟他撒嬌,偏長晴拿她毫無辦法……
“待年歲漸長,長輩們也都默許了這份青梅竹馬的心意。我與萱萱年長幾歲,順利定親,順利成親。我與父母一同奔赴前線打仗,萱萱留在家里照看弟妹。
“那時已經(jīng)有了三弟長立,阿嬋也被領(lǐng)回家中撫養(yǎng)。長晴本可在家由長嫂看護,可他偏偏就是要住去肖府,言明要跟肖伯父學(xué)習(xí)文韜武略……”
明國公輕笑出聲。
“長大后的肖晥身形抽長,姿容絕艷,性子溫婉,通曉詩書,還彈得一手絕妙的好琴。每每她撫琴,長晴便以簫相和……一曲《鳳求凰》,當真如鳳鳴鸞奏。”
當時母親常說,萱萱和肖晥長得都是一等一的好,但因為肖晥的一手琴技無人能敵,才被賦予“京城第一美”的稱號。
明國公的眸色暗淡下來,像是蒙上一層拂不去的塵灰,沉沉嘆了一口氣。
“那一年春末,長晴十六,小晥兒十四。家中已備好聘禮,請妥官媒,三日后便要上門提親。誰曾想到……卻出了那件事。”
明國公的聲音陡然陰沉下去,字字發(fā)冷。
“宮中突然設(shè)宴,廣邀京中適齡子弟與閨秀。曲水流觴,本是雅事。宴至中途,依例有‘射禮’助興。太子忽然起身,指名要與長晴比試。
“長晴的箭術(shù)你是知道的,罕逢敵手。那一局,他三箭連中靶心,滿座喝彩。太子……前兩箭亦中紅心,偏在最后一箭時,‘不慎’脫了手。”
明國公抬起眼,眸底滿是冰冷。
“那支失控的箭,貼著小晥兒的鬢角掠過,擊碎了她發(fā)間的玉簪。青絲驟散,她驚惶踉蹌,幾乎跌落曲水——長晴正要上前,離得更近的太子卻已搶先一步,當眾將她攬入懷中。
“次日,賜婚的懿旨便到了肖府。理由冠冕堂皇:太子行事魯莽,損了肖家千金清譽,皇家愿以正妃之位相聘,以示補償,全兩家體面。
“一場‘意外’,一樁‘美談’。無人敢問那箭為何偏偏射向女眷席,無人敢疑太子為何反應(yīng)那般迅疾。”
明國公緩緩靠向椅背,眼底只剩寒冰與無奈。
“肖府接了旨。長晴幾近癲狂,若非你祖母以全家性命死死相勸,將他強壓下來……后果不堪設(shè)想。他當夜策馬出京,數(shù)日后歸來,人已形銷骨立,恍如隔世。”
他又重重長嘆一口氣。
“肖晥也曾尋過短見,被肖老夫人以死相逼,才勉強活了下來。他們二人,終究是錯過了。
“更讓長晴難以忍受的是,皇上強娶了她,卻不知好好珍惜。據(jù)說,皇上對肖后的寵愛遠不及薛貴妃和劉淑妃,最后還以生下‘赤免’為名,貶為庶人,罰去庵堂……
“唉,讓長晴一直派駐邊關(guān),是你祖父母的苦心安排。一則讓他遠離傷心地,二則……也怕他留在京中,萬一言行有失,為家族招來彌天大禍。
“這些年來,他推掉了家中為他張羅的所有親事,甚至因抗旨拒婚挨過廷杖。他將滿腔的憤懣與不甘,全都傾瀉在了沙場與練兵場上。
“明家和長官府,自此也與肖府漸漸疏遠,刻意保持距離。肖府一直人丁不旺,肖老大人不許肖鶴年從武,再被奪了爵位,肖府也就漸漸敗落下來。”
一番話終于說完,那些久遠的往事仿佛還帶著當年的塵埃與血氣,在寂靜的書房里幽幽回蕩。
明山月想起二叔那張終年冷峻、似從未有過笑意的面容,心下恍然。原來那冰封之下,埋藏的是被天子親手斬斷的舊情。除了死死壓在心底,又能如何?
還有清心法姑,身形枯寂消瘦,被人形容成“如深秋衰草”,竟曾是個圓潤歡快的小胖丫頭。
一個曾以簫聲相應(yīng)和的明朗少年,一個是琴音艷絕京華的明媚少女。本該是竹馬繞青梅,弦簫共和鳴的佳話……最后,卻一個遠戍邊關(guān),心如鐵石。一個幽閉古庵,形同槁木。
明山月胸口涌起一股憤懣,問道,“祖母與太后娘娘素來親厚,她明知二叔與清……與肖后的情誼,為何當初不曾勸阻?”
明國公長嘆一聲:“太后私下對你祖母言說,‘太子年輕情熾’,‘既已鑄錯,只得盡力彌補’……我們分析,太子強娶的一個理由,或許是不愿看到我們?nèi)姨^親厚。你祖母那么好強的人,為了長晴不知流過多少淚。”
明山月想到祖母仍然與太后娘娘保持著“親厚”。這不僅是顧全大局的理智,更是拼盡全力為兒孫后代撐起的一道屏障。
所有的“親厚”,或許早已與私誼無關(guān)。
肖氏不可能生赤兔,這不止是祖父的認知,祖母也是這么認為。只不過她自己不說,由著剛硬耿直的祖父時不時拿出來說一說。
他們既是敲打薛家,也是給某些人埋下一顆“疑竇”的種子,有朝一日真的風(fēng)云變幻,便會有人記起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