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回來的路上,低著頭,盤算著麻袋夠不夠用,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往灌木叢里藏東西。
她抬起頭,看見軍軍。軍軍站在路中間,背著一個背筐,筐里辣椒紅得發亮、西紅柿圓滾滾的、黃瓜翠綠翠綠的,冒了尖。
他臉上全是汗,曬得黑紅,但眼睛亮得像偷了燈的耗子。
他身后還有六個孩子,跟他差不多大,每人背著一個背筐,筐里全是菜,紅的、綠的、黃的,在太陽底下晃眼。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王小小,又齊刷刷地看著軍軍。
軍軍看見王漫,臉色唰地變了。
他猛地揮了揮手,那動作像趕鴨子,六個孩子像聽見了發令槍,轉身就跑。
背筐里的辣椒顛得嘩嘩響,西紅柿滾了兩顆下來,有個小孩蹲下去撿,被另一個拽著胳膊拖走了。
一眨眼,六個人消失在灌木叢后面,只剩下軍軍一個人站在路中間,背著那筐東西,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王小小停下腳步,看著軍軍。軍軍看著她。
軍軍咧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姑姑,正義豬豬怎么出籠了~”
王小小她深吸一口氣,正要想借口,王漫從她身后走出來了。
王漫走了過來,蹲下來,看著筐里的菜,他拿起一個辣椒,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一個西紅柿,看了看,又拿起一根黃瓜,看了看
他看著軍軍的眼睛:“這辣椒,不是軍農場的品種。軍農場的辣椒是牛角椒,長條形,皮薄。你這是羊角椒,短粗,皮厚。西紅柿,軍農場種的是大紅番茄,你這是粉紅番茄。黃瓜,軍農場的是刺黃瓜,你這是水果黃瓜,沒刺。這是你偷種的。”
軍軍低下頭,看著筐里的菜,不說話,廢話,現在在家屬院種辣椒、西紅柿、黃瓜,這是找抽嗎?
王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軍軍,你帶著六個孩子進山了。山里有什么?有野豬,八嬸就是被野豬害死的,你忘了?”
軍軍伸手要說話!
王漫:“軍軍,可以說!”
軍軍:“漫叔,這座山沒有野豬,為了安全,方爺爺帶隊去了這山把狼和野豬給打了。”
王漫點點頭:偷偷種違規蔬果是不對的。尤其跑去山上種,是違反政策。”
他頓了頓:“第一,私自開荒種地,要報備生產隊,你報備了嗎?沒有。
第二,山上種地,要經軍管同意。你問方爺爺了嗎?沒有。
第三,你帶著六個孩子進山,他們的家長知道嗎?不知道。你一個人,違反了三條規定。”
“政策不是用來管你的,是用來保護你的。你不懂政策,政策懂你。你不守政策,政策不守你。”
軍軍向王小小求救,王小小當做沒有看到,她哥講規矩,她不說話,她也偷偷在山里種植過,下次不給她哥發現就好。
軍軍:“漫叔,你說得對,我下次主意。”他堅決不說不種~
王漫站起來:“軍軍,違規種菜,已批評,一千字檢討。種之前,要報備。報備了,批了,才能種。不報備,不批,不能種。這是規矩。”
軍軍看著姑姑眨眨眼,懂了!叫他檢討,那就檢討。
“漫叔,你說得對,我檢討,過兩天我給你千字的檢討。”
王漫翻開本子,一邊寫一邊說:“菜,充公。分給軍管軍農場,辣椒、西紅柿、黃瓜,都是好東西,軍農場的戰士冬天能吃上新鮮菜,是你的功勞,但你違規了,功勞是功勞,錯誤是錯誤。”
軍軍握著拳頭,他能把正義豬豬打暈嗎?
充你大頭鬼呢?
他辛辛苦苦一個兩個多月,充公是不可能的,
王小小也舍不得這些菜:“哥,這件事你批評錯誤了,軍軍是孩子,不屬于軍人,小孩子犯錯誤是批評教育為主,不可以一桿子打死,這次錯誤,你罰他寫檢討,有罰他上交,這就違背了首長的說法,他下次主意,一錯不二罰。
不信,回去你問丁爸。”
王漫:“丁叔是領導,方叔也是領導,我問方叔就好。”
回去之后,王漫果然去問方臻了。
他站在方臻面前,手里攥著本子,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軍軍帶著六個孩子進山種菜,種了辣椒、西紅柿、黃瓜,被他在路上截住了。
違規,不報備,不安全。他罰了軍軍一千字檢討,菜充公分給軍管軍農場。
他說完了,站得筆直,等方臻的回答。
方臻坐在屋檐下,端著茶杯,沒看他。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王小小站在左邊,面癱著臉,但眼睛帶著乞求,別充公;軍軍站在右邊,低著頭,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來搓去;丁旭站在最后面,想看看方爹怎么處理。
方臻的目光在丁旭臉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軍軍,過來。”
軍軍挪過去,站在方臻面前,頭低得下巴快貼到胸口了。
方臻看著他:“菜是你種的?種了多久?”
軍軍小聲說:“兩個多月。”
方臻“嗯”了一聲,又問:“你漫叔說菜充公,分給軍農場。你同意嗎?”
軍軍咬著嘴唇,廢話,他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他辛辛苦苦種了兩個多月,澆水、施肥、除草、搭架,手指頭磨破了皮,膝蓋跪出了繭。
充公?
憑什么?
但他不說話,他怕他一開口就要罵漫叔~~
方臻看著他,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
他的目光掃到王小小,面癱臉,眼中帶著你敢同意試試看
軍軍,低著頭,拳頭攥著。
丁旭,站在最后面,正在往后縮。方臻抬起手,指了指丁旭。
王小小和軍軍同時轉頭,看見丁旭那張鼻青臉腫的臉,又同時轉回來,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一起往前邁了一步,一左一右,把丁旭從后面拽了出來。
丁旭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推到了方臻面前。
他站在方臻面前,臉白得像紙,嘴角的淤青在太陽底下發紫,眼眶下面的黑圈像被人揍了兩拳。
他張了張嘴,想說“關我什么事”,但看著方臻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方臻:“旭旭,你覺得呢?”
丁旭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他覺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干,站在最后面看熱鬧,被推出來當擋箭牌。
他覺得不公平。
他瞪了一眼王小小,王小小面癱著臉,但眼睛在說“你頂一下”。
他又怒視了一眼軍軍,軍軍低著頭,但嘴角在往上翹。
丁旭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看著方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方爹,我覺得……軍軍種菜不容易。”
方臻挑眉:“所以?”
丁旭咽了口唾沫:“所以……菜別充公。他寫了檢討,知道錯了,下次不犯了。一錯不二罰。”
方臻看著丁旭,看了很久,久到丁旭以為他要動手。
方臻:“王漫同志!”
王漫立正敬禮:“王漫,到”
方臻:“軍軍做為孩子,私下開荒種田,沒有申報是錯誤的,但是開荒種田,是有政策的,三年減免,所以,軍軍書面檢討一千字,檢討沒有申報,但是蔬菜留下”
王漫點頭:“是。”
軍軍眼睛亮得像燈泡:“方爺爺!真的?”
方臻點點頭……
他其實也很不認同,自留地家屬只能種蘿卜白菜土豆和黃豆,神經病嘛!
方臻看了一會兒:“旭旭,下午來訓練。”
丁旭的笑容僵在臉上。
軍軍咧嘴笑了,丁旭低頭看著他:“你笑什么?”
軍軍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旭叔,你是好人。好人都要訓練的。”
丁旭:“……”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白,他的命很苦。
賀瑾笑瞇瞇:“爹,你說別人說得好好的,輪到自已就是不同標準,明明說好給旭哥休息一周,呵呵呵~”
方臻瞇著眼看著賀瑾:“瑾瑾呀!你說得對,下午,你陪我練!”
賀瑾笑瞇瞇說:“好呀!爹,下午我陪你練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