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并未如往常那般與他們爭鋒相對,反倒是認真答道:“下官今日正在嚴審倭寇,聽聞張閣老與諸位大人前來,萬分歡喜,即刻便要相迎。不料那些賊人趁著下官疏忽之際,竟點燃所在屋舍,下面的人來尋時,下官不得不轉身回來指揮救火。”
“倭寇被重重捆綁,如何能點燃房屋?”
陳硯苦惱:“下官忙著救火,還未查清來龍去脈。”
其他人還待再發難,張閣老開口:“市舶司乃衙門重地,萬不可讓火勢蔓延,燒毀文書卷宗,先救火,其余之事往后再論。”
其余人紛紛應聲,陳硯順勢道:“下官這就繼續去滅火,告辭。”
言畢,轉身就走。
一眾官員均是不忿,可張閣老有話在先,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陳硯的背影消失在門后。
張毅恒朝著門口走去,其他官員見狀,也紛紛跟上。
陳茂湊近兩步,小聲對陳硯道:“硯老爺,那些官都跟上來了。”
“走快些。”
陳硯頭也不回,只是腳步更快,那些官員也加快了速度。
待眾人到時,最角落那間屋子的屋頂已被大火吞沒,門框窗戶等都燃起熊熊烈火。
民兵、衙役們或用桶提水,或用盆舀水,更甚至有人直接拿了水瓢舀水去潑。
其中最賣力的,當屬被張閣老派來的將士們。
他們竟三五人為一組,將各個墻角防火用的水缸搬來,將滿缸的水往著火的屋子潑,倒是能壓制不少火舌。
陳硯到了現場,就一心忙著指揮救火,張閣老等人站在后方,一直等到傍晚他將火徹底撲滅,看著民兵從里面抬出三具燒成焦炭的尸體后,陳硯才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要給諸位大人設宴。
張閣老道:“劉茂山殘部正在騷擾沿海各地,本官需去清繳,不便在此用飯,直接在此交接吧。”
其余官員雖疲倦饑餓,此時也不好表露出來。
市舶司的火才撲滅,若因先吃頓飯,再有個什么閃失,這責任可就要由他們擔了。
陳硯恭敬道:“此次劉茂山領四百八十二艘船,共一萬三千余名倭寇前來圍攻貿易島,我貿易島殲倭兩千六百一十八人,燒毀船只兩百六十艘,俘虜四千余倭寇,繳一百三十多艘船,陳千戶一箭射殺寇首劉茂山。”
他每提一項,眾官員臉上的驚駭便要多上一分。
劉茂山如此規模前來,莫說一個貿易島,就是將整個松奉吞下都輕而易舉。
可劉茂山偏偏在此島上大敗喪命,實乃沿海從未有過的大勝。
“如此戰績,陳大人可有佐證?需知謊報戰功乃是重罪。”
一官員面容嚴肅。
陳硯恭敬道:“戰后下官已命人將倭寇尸首盡數撈起,割下左耳存放。為免戰后瘟疫,下官派人將他們盡數火化掩埋。”
旋即轉頭,對陳茂耳語了幾句,陳茂對眾人行一禮后,轉身就走。
再回來時,幾人手里都有極大的麻布袋子。
陳茂一個眼神,那些護衛們一一上前,將麻布袋子解開,把里面的東西盡數導出來。
一只只左耳伴隨著防腐的石灰粉一同堆在地上,盡都展露在一眾官員們面前。
眾官員多是堂哥,并未見過如此場景,不少人臉上都變了色,或垂眸或目光躲閃。
張閣老面不改色道:“收起來,容本官帶入京為諸位請功,劉茂山何在?”
陳硯使了個眼色,陳茂大步上前,解開布袋子,往地上一倒,一顆人頭沾著石灰滾落在地。
頭顱的后腦勺還有半支箭,雙眼卻是瞪得極大,仿佛藏著極大的不甘心。
可惜一眾官員看都不敢看他,更不會在意他死前是何等情緒。
張閣老吩咐:“找幾個倭寇來認人。”
護衛領命后,就沖出市舶司,帶回來十多個倭寇俘虜。
那名護衛道:“都仔細看看這顆腦袋是誰,認出來后來我面前小聲告知,誰敢泄露給他人,死無葬身之地!”
那些倭寇便被推著上前,一個個蹲下來仔細查看。
待看清那張臉后,六名倭寇都被嚇得后退,被推回來后,他們才想起護衛的話,一個個趕忙閉嘴。
在眾人的注視下,那些倭寇一個個走到護衛面前,在其耳邊小聲嘀咕一句,就趕忙靠邊站。
待所有的倭寇都稟告完,那名護衛才靠近張毅恒,壓低聲音道:“是寇首劉茂山。”
張毅恒心道可惜。
面上依舊從容:“此人確是劉茂山,本官也會一并帶回京。”
一抬手,他手底下的人迅速上前,將地上眾物收進袋子里,劉茂山的人頭依舊單獨放在一個袋子里。
收拾完,眾人退了回去,此項就算交接完。
“俘虜的倭寇何在?”
張毅恒又問。
陳硯依舊恭敬:“市舶司地方有限,關不了如此多人,下官將他們分散綁在島北邊,下官已派人去將他們帶過來。”
眾官員本以為陳硯不會輕易將戰果交出,今日就要在張閣老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不料陳硯毫不貪功,這些盡數都讓了出來,倒讓他們沒了作用,只在一旁看著。
“劉茂山那些義子護衛何在?”
張毅恒語氣極尋常,陳硯也答得平靜:“下官俘虜的劉茂山義子護衛一共八人,七人在被抓前已中毒,其中六人已死,一人剛剛被燒死,還剩下一人尚未咽氣,用藥在吊著。”
“八個人死了七個?何人下的毒?”
張毅恒問道。
陳硯應道:“下毒之人,乃是倭寇正清,已被燒成焦炭之人。”
“此人為何要對自已人下毒?”
張毅恒又問。
陳硯拱手一拜:“此人原名蔡滿福,乃寧淮蔡莊人,因莊子被屠,與蔡守田、蔡石頭二人一同上倭寇島潛伏,此次趁亂將毒下在酒水里,劉茂山將毒酒賞賜給身邊護衛,使得眾人盡都因此死去。三人忍辱負重多年,還望張閣老能為他們正名。”
“就這般巧,所有人都中了毒,那下毒的人還被燒死了?”
一官員問道。
陳硯應道:“就是這般巧。”
那官員冷笑:“他既已向陳大人陳情,又何必放火燒死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