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
永安帝擺擺手,讓人下去了。
汪如海盛了一碗“靈露飲”過來,輕聲道:“主子,累了許久,該歇歇了。”
永安帝只看了那碗里的湯一眼,喉嚨就是一緊,別開眼才道:“拿下去吧。”
汪如海眼圈一紅:“主子今兒個忙得只吃了一頓,如此下去龍體如何受得住?主子就為了江山社稷,勉力吃些吧!”
永安帝被其情緒所染,便要起身,汪如海趕忙將碗遞給身后的一名內侍,雙手將永安帝扶起來,緩緩朝著軟蹋走去。
“你如此禁不住事,若叫外人瞧見了,指不定又要編排些什么。”
汪如海陪著小心:“奴婢年紀漸大了,風一吹,眼睛就不舒服,倒是讓主子笑話了。”
永安帝轉頭看向他,見其臉上已有了老人斑,頭發也白了大半,便感嘆:“你竟也老了。”
“奴婢比主子大十二歲,自是比不得主子年輕力壯。”
汪如海松開永安帝后,轉身去將碗接過來,永安帝直接伸手接過,用調羹在碗里輕輕攪動。
“朕在你眼里還年輕力壯,在那些朝臣眼里,已是暮年了,都急著立太子保太子了。”
汪如海臉色微變,立刻讓身邊伺候的人都退下。
待暖閣內只二人了,汪如海才勸道:“主子有上天照拂,那福氣不是他人能比的。”
永安帝將調羹往碗里一丟,巨大的響聲嚇得汪如海立刻跪下磕頭。
“朕不過讓道錄司對道士進行大考,肅清江湖騙子,竟就被罵為追求長生,要置江山于不顧,他們心里何曾有朕這個君父?”
提及此事,永安帝胸口劇烈起伏,整張臉呈現詭異的紅。
汪如海一見他這般,便擔憂得哽咽:“那些個言官為了自已的名望,向來是胡亂攀扯,滿朝文武誰又未被彈劾過,主子萬萬不可將那魯霄的話放在心上,以免損了龍體啊!”
“他魯霄是名垂青史了,朕在這史書上就要被后人非議!”
永安帝臉上以盡是怒火:“偏朕還殺不得他們!”
這一殺,真就坐實了罪名。
“朝中不少言官已在彈劾魯霄與柯同光等人,這就是在為主子正名了。”
汪如海趕忙勸慰。
永安帝卻是一聲冷笑:“究竟是為朕,還是黨爭?”
焦志行已被他勒令歸家,朝中那些人就急不可耐地上書彈劾魯霄、柯同光等人,實則是朝著他與焦志行來的。
每封彈劾魯霄等人的奏疏,必要將魯霄等人的奏疏提一遍,導致永安帝這些日子一直被扎眼。
盛怒之下,已食不知味。
“主子萬萬保重龍體啊!”
汪如海哽咽懇求。
永安帝終還是漸漸冷靜下來,將碗遞給汪如海:“冷了,換一碗。”
汪如海趕忙爬起身,接過碗后便換了干凈的碗,趁著盛湯之際,偷偷用袖子擦了把老淚。
雖是背對著永安帝,這番動作還是被永安帝瞧在眼里。
“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
汪如海再轉身,臉上已堆了笑:“能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分。這宮里多少內侍眼巴巴瞧著,都還輪不上。”
說話間,人已將碗遞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接過碗后,也不用調羹,直接如喝藥般一口悶下。
待喝完,才道:“陳硯回京已快兩個月了,也該歇夠了,明兒個午時,讓他進宮來瞧瞧。”
……
十一月初的京城已冷得讓人伸不出手來。
陳硯一路走,一路吹著白氣。
一陣寒風襲來,就將光禿禿的樹枝吹得左搖右擺,還一聲聲討饒。
內侍低頭頂著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就想快些到了好少受些寒風之苦。
待進入暖閣,那暖意瞬間包裹全身,仿佛要將寒意一點點擠出體外。
陳硯站在暖閣中間,恭恭敬敬對坐在棋盤旁的永安帝行禮。
永安帝道:“既來了,就陪朕下兩局。”
陳硯自不會推辭,起身后坐到永安帝對面。
“臣棋藝不佳,還望圣上能讓臣三子。”
永安帝撩起眼皮看向他,見他毫無心虛之態,便道:“去松奉多年,竟沒絲毫長進?”
陳硯對永安帝拱手,恭敬道:“正因有長進,才明白臣非圣上的對手,不如一開始就請圣上讓一讓,否則圣上只贏不輸,也沒了對弈的興致。”
跟在一旁的汪如海笑著附和:“奴婢覺著陳大人這番話頗有道理。”
永安帝往常與其他大臣對弈,多是對方讓著他,今日倒是反過來,他卻也多了幾分興致:“可。”
陳硯極不客氣,執黑連下三子后,極認真地盯著棋盤,等了會兒發覺永安帝還沒動靜,便抬頭催促道:“該圣上落子了。”
永安帝看著他那雙純凈的眼睛,頓了頓,終究將白子落下。
再一抬頭,就見陳硯已去抓黑子,因過于認真,眉頭緊皺。
思索片刻后,終于落下,神情舒緩,仿佛對自已這一子極滿意。
永安帝心道,一個臭棋簍子再認真,也下不出妙手來。
瞥了眼棋盤,便去捻白子,隨意問道:“聽說你離任時,松奉百姓給你送了萬民傘?”
陳硯恭敬應道:“仰賴圣上拔擢,令臣任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舉,使得松奉百姓有飯可吃,有衣可穿,百姓感念圣恩,卻又離京甚遠,難謝君恩,只得送臣萬民傘,以彰民心。”
永安帝目光落在棋盤上,語氣平靜:“大梁官員何其多,獨你能得萬民傘,可見你深得民心。”
話音落下,便是“啪”一聲響,棋子被壓在棋盤上。
汪如海放緩了呼吸,好似不存在般。
永安帝收回手,眸光已落在陳硯的臉上。
陳硯臉上多了幾分傲氣:“臣手里有三千民兵,兼任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舉,連松奉千戶所的千戶都被圣上安排了臣的族人,寧王留下的炮船、火藥盡為臣所用,臣若再做不出些政績來,如何還敢回京面圣,又如何敢自稱天子門生?”
汪如海連著看了陳硯好幾眼,竟連呼吸都比此前要重幾分。
這位陳大人實在……實在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