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道:“該你了。”
陳硯捻起黑子,雙手撐著膝蓋,上半身往前探,目光緊緊盯著棋盤。
沉思良久才又落下一子,神情舒緩,又坐直了身子。
“朕雖允你身兼多職,卻未給錢給人,你能將松奉治理至此,著實不易。”
永安帝聲音緩和了幾分,還帶了幾分慈愛:“三處通商口岸,只你一處發展極好,去年又向朝廷交了不少稅收,真真是難為你了。”
陳硯眼眶一熱,聲音都帶了幾分哽咽:“臣既身負皇命,便是通宵達旦,也需將差事辦好。臣不怕苦不怕累,卻怕……”
話至此就閉口不言,可臉上的委屈與不忿卻是如何也掩不住。
永安帝道:“你有何不滿之處?”
陳硯頓了下,便豁出去了,將棋子一放,就跪到地上,挺直脊背道:“臣在松奉連一任都未滿就被調任,以至臣許多規劃都未來得及落地,臣十分不滿!”
汪如海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他剛剛還瞧著這陳大人將功勞盡數往圣上推,怎的這會兒又犯起倔了?
“陳大人雖年輕,也該知身為臣子的本分,怎可對君主不敬?”
永安帝抬手打斷汪如海的話,只道:“讓他說。”
最近他已聽到太多人對他不滿,多陳硯一個不多。
陳硯跪得筆直,語氣也極氣憤:“臣領命去松奉開海,當地的大家族直接掐斷了臣的貨源,臣手中無錢,只能另辟蹊徑,引其他商人上島,用他們提前交的店鋪租金來修建庫房、商鋪。若直接賣商鋪,自是能賺更多,也定能讓那些掐斷臣貨物的家族紛紛上島,可臣不愿!”
他雙眼直視永安帝:“若賣了商鋪,島上的地方就成了商人的私產,往后朝廷只能收些商稅,與大梁其他地界又有何區別?大族看到有利可圖,必然大肆侵吞那些小商人的商鋪,長久以往,整座島又要落入那些士紳豪族手里,朝廷想要收稅就難了。”
他頓了下,繼續道:“唯有將商鋪牢牢攥在朝廷手里,只租不賣,貿易島的開海之策才能源源不斷為國庫掙銀子,為大梁收來糧食。”
聲音在暖閣內飄飄蕩蕩,讓永安帝有一絲恍然。
汪如海也是心頭一震,立刻轉頭看向永安帝。
陳硯不等二人回復,接著道:“如此雖讓貿易島的發展在開始時落后別處,卻有利長遠發展。如今貿易島尚還在建,再過三五年,就可放緩腳步,到那時貿易島每年至少能向國庫上交四百萬兩。”
此數額一出,永安帝身子不自覺前傾。
四百萬兩,已抵得上大梁朝一整年的稅收了。
當初開海時,永安帝給三人定下的,是每人三年交三百萬兩,雖有如此定額,永安帝也不過是劃了一條線,讓他們去爭去搶,若達不到,就可罷官,至于何時罷,如何罷,就由天子說了算,如此便留了一手。
三人加在一起,每年要上交三百萬兩,這等目標實在太艱難,永安帝也并未認為他們能辦到。
正因如此,當初張潤杰第一年就將三百萬兩紋銀運到京城時,永安帝才會大喜。
可惜好景不長,很快就遇到了倭寇打劫商船之事,還需賠商人貨物,反倒又要將銀子吐出去,再一算,留下的也就沒多少了。
風險如此之大,永安帝便對錦州的開海之策已然失望,對張潤杰此人也不抱太大希望。
之后張潤杰殉國,開海失敗便不值一提。
張潤杰雖要賠銀錢,終究還是賺了的。
柯同光把江南的絲綢盡數拿走,卻只帶回來一百多萬兩銀子,連那些絲綢的價值都比不得,實在是虧損嚴重。
犯下重大過失,就該對其追責,也免得他還能上疏。
至于陳硯建設的貿易島,永安帝雖知建設得極好,可去年只往戶部交了五十萬兩,并不算多,今日陳硯一開口就是四百萬兩,永安帝自是大為驚詫。
若年年都能上交四百萬兩,國庫便可迅速充盈,減少百姓苛捐雜稅,還可維修各處城墻,甚至兵部的火器也可研發,再休養數年,就能揮師北上,完成先帝的夙愿……
想到北方,永安帝心中激蕩,看向陳硯的目光便越發凝聚。
“你雖調任了,開海之功依舊是你的,接任之人依舊會給戶部上交稅銀。”
永安帝安撫道。
陳硯卻反駁:“臣今年剛逼著當地士紳豪族吐出大量松奉田地,想在松奉大量建廠、實現前店后廠的模式,避免因遠途運輸導致的人力、運力的損失,他們縱使接任,又如何會沿著臣定下的策略前行?”
“何為前店后廠?”
永安帝追問。
陳硯從袖子里拿出一張疊好的紙,汪如海趕忙上前接過,攤開后舉著放到永安帝的面前。
整張圖是個巨大的工業園區,冶鐵廠、紡織廠、棉紗廠、制糖廠、造紙廠、木車廠……
每個工廠標注有詳細的生產車間,還有倉庫、宿舍樓、食堂等,標注極詳盡,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其用處。
汪如海只掃一眼,就已被整個布局給驚住。
若這些都建起來,能直接在松奉生產,用船運到貿易島賣出去,換成銀子源源不斷地往京城送……
一年四百萬兩,怕也不是沒可能。
陳硯道:“棉花、礦石、木材等,都可直接從西洋商人手里收購,運往松奉的工廠加工后,再高價賣給西洋商人,如此一來,就可不動用我大梁的資源,也能賺到足夠多的銀錢。”
汪如海心又是猛地一跳,眼角余光便落在永安帝身上。
永安帝道:“建如此多工廠的銀子從何而來?”
陳硯道:“貿易島開海后,松奉當地的士紳豪族合計交了一千二百萬兩紋銀,用來修建這些工廠綽綽有余。”
永安帝瞳孔猛地一縮:“他們如何肯出如此多銀子?”
“他們與臣打經濟戰,他們輸了,若不交銀子上島,虧損只會更多。臣手頭沒有銀子,想要建設貿易島和松奉,只能想法子讓他們這么多年賺的銀子連同一部分土地吐出來,歸官府所有。”
陳硯又補充一句:“他們都是自愿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