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的目光從陳硯身上又移到手中那張規劃圖上。
一千二百萬兩足以建起這一切……
他的大拇指在圖紙邊緣摩挲著,神情卻一如往常。
不知過了多久,永安帝終于再次開口:“這些工廠修建需多久?”
陳硯應道:“全力以赴,五年內能將整個工業園建起來,在此期間,因才學院教導訓練百姓成專業的工人,建成后就可全力投入生產。如冶鐵廠、船廠、糖廠這等要緊的工廠,需由朝廷直接管轄,不可落入私人之手。紡織廠之類的工廠,即可由朝廷管,也可暫時租出去,朝廷只收租金。”
永安帝早已聽過“因才學院”,此時見陳硯又提起,他又問:“因才學院如何培養熟練工人?”
陳硯將因才學院三個分院都與永安帝講透。
青云學院最不值一提,啟蒙學院與其他社學或啟蒙學院無甚太大區別,因才學院卻是重中之重。
大梁的工匠,多是徒弟跟著師父身邊學幾年,再給師父干幾年白工,才能出來為自已干。
陳硯的因才學院卻是完全不同,直接請一位工匠教導一個班十幾二個學生,甚至三四十個學生,先從理論教導,再實際練習,快的幾個月就可出師,慢的一年半載也就能上手,比此前的師徒傳承要快許多。
等學生學出來,直接全部由工廠接納,可以最快進行生產,再運往貿易島出售。
如此一來,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
若五年后整個工業園建起來,整個松奉連同貿易島就會是個高效運轉的賺錢機器,可源源不斷地從國外賺銀子,還不影響大梁其他地方的安穩。
甚至可以靠著松奉賺來的銀子,改善整個大梁的民生。
陳硯為了避免這個大規劃被當地士紳豪族阻礙、鯨吞,直接將田地、工廠、貿易島的商鋪等盡數掛在朝廷名下。
這就成了國有資產,直接受中樞管轄。
哪怕再給陳硯十年,將這一切建起來,只要將陳硯調離松奉,繼任者也照樣能讓整個體系運轉。
陳硯這規劃里,連他陳硯自已吞并好處的機會都未留下。
一切都是為公。
永安帝心中泛起一股難言的情緒,雙眼看向背脊挺得筆直的陳硯時,眼中已沒了往常隱藏極深的探究。
“起來吧。”
聲音里已多了幾分沉重。
陳硯卻固執起來:“臣不知,臣的任期未滿,君父為何將臣調離松奉。”
汪如海急切道:“陛下讓陳大人起身。”
陳硯并不理會汪如海,而是直接對上永安帝的雙眼:“是否松奉那些士紳豪族知道工廠前景,想要將臣調離后花些銀子買下,用一時的銀子來挖我大梁的根?”
汪如海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來些,只是并未徹底安穩。
永安帝看著陳硯眼里的不甘,頓了下,才道:“你在松奉已打下了地基,剩下的就讓接任者慢慢干就是。你身為三元公,也該回京任職了。”
“他們如何能與臣相比?”
陳硯依舊帶著怒氣:“臣在松奉多年,在百姓中頗有威望,想要辦好事都千難萬難,他們去松奉毫無根基,豈不是更會受到阻撓?工業園是何等大的工程,牽扯又大,士紳豪族做些手腳,足以逼停工程。”
永安帝微怔。
他自是知曉陳硯在松奉的寸步難行,若換個人,松奉開海必不能成。
“若圣上再給臣十年,臣必還圣上一個富裕不輸江南的松奉。”
陳硯已毫不掩飾自已的不甘。
“這些士紳豪族誤我大梁啊!”
那悲切之語,在暖閣內飄蕩著,仿佛要抓著暖閣內幾人的心一起飄來蕩去。
許是暖閣太熱,逼得汪如海不得不張開手心,讓身上的熱氣盡量多散些出去。
永安帝的聲音比往常縹緲了幾分:“既回來了,自是要讓你辦要緊的事。松奉的規劃既已出了,就讓他們按著你想的去辦,辦不成就換人。”
陳硯雙眼濕潤,重重一叩首:“謝圣上!”
因跪得太久,起身時腿有些麻,陳硯險些摔倒。
好在他及時用手撐住,才不至于殿前失態。
陳硯坐回永安帝對面,目光盯上的卻是棋局:“臣斗膽進言,工廠需得建,貿易島也要繼續建,這些都要牢牢攥在朝廷手里,絕不可為了一時的利益賣出去。貿易島如今雖有二百多艘炮船,然民兵解散后,松奉只一個千戶所,兵力不夠。”
永安帝捻起一枚白棋:“劉茂山已死,倭寇近半被廢,一個千戶所竟還不夠?”
陳硯道:“倭寇雖死,卻還有各國海寇。貿易島如此繁榮,遲早會引得他人甚至他國覬覦。西洋各國來貿易島是為求財,可若我大梁將他們各國的錢賺太多,他們或就要使陰謀詭計,或就要搶掠,實不可不防。”
既為盜賊起家,又如何能忍住不搶。
永安帝點了點棋局,陳硯便落下黑子。
“陳老虎驍勇善戰,此次又立下斬首大功,也是該再加加擔子了。”
隨著話音落下,永安帝的白子已然落下。
“依臣淺見,松奉需得再配備水師,以保貿易島附近五海里內的安全。如此既可留給貿易島緩沖地帶,又能震懾宵小,還可增強商人信心。”
永安帝撐著手枕,看著棋盤:“誰可擔此大任?”
“臣對水師將領不甚了解,不敢妄斷。松奉的民兵精通水性,又跟臣訓練多年,多次與倭寇交火,戰力頗強,若能將他們編入行伍,由他們守護家鄉,或比他處調水軍更強。”
永安帝落下一子后,撩起眼皮看陳硯:“不為自已求?”
陳硯已然調任,松奉發展再好,政績也不是他的了。
“臣曾任松奉父母官,也是臣極力主張開海,如今雖調離了,總不能讓松奉百姓因開海而陷入戰火中。圣上既已將臣調回京,必有安排。”
永安帝不再多言,與陳硯對弈一局后,就讓陳硯離宮。
看著棋盤上被殺得丟盔棄甲的黑子,他搖搖頭:“還是個臭棋簍子。”
連讓三子都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