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業廂房內。
“國子監有這條監規?”
眾人齊齊看向范監丞。
范監丞負責的繩愆廳,掌管國子監的紀律監規。
“確有這條。”
得到范監丞的肯定,眾人臉上的神情都變得難看起來。
酒糟鼻官員忍不住道:“那監規稀碎繁雜,這位陳三元究竟是如何尋出來的?”
“本官昨日就說過,這位陳三元極難纏,你們卻不當回事,今日便瞧見他的厲害了。”
范監丞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已帶了深深的擔憂。
“爾等實在低估了咱們這位新祭酒。”
酒糟鼻道:“光是那些個名冊和國子監的名冊,就夠他看上幾日,誰料他會先看那又臭又長的監規,還從中找出這么一條來。”
眾人神情極復雜。
他們這些人入國子監時,看那些監規時可謂頭疼不已,后來發覺根本無人遵守,自是懶得再看。
畢竟這國子監建于元,又經歷明朝,再到大梁朝,監規已名存實亡。
當年朱登科入國子監,直接就制定了好幾個規矩,想要用以約束眾人,后來連番失敗。
如今這陳硯竟不是頒布新規,而是直接用監規,這就讓他們難受了。
畢竟監規從祭酒到學生,要求都極嚴格,若真按照監規來,他們都得成圣人。
“難道這位新祭酒能忍得了這么些規矩?”
酒糟鼻官員冷哼一聲:“他比我等還年輕,如何能真能一直關在國子監里?”
“不錯,”皮司業應道:“若他重新制定規矩,我等還需想應對之策,如今他竟用極嚴苛的監規,監生們就不會答應。”
酒糟鼻官員雙眼一亮:“司業大人的意思,是要將陳祭酒的新法規宣揚下去?”
“不止宣揚,還要大張旗鼓地宣揚,要讓每個監生都知曉。”
皮司業雙眼盡是必得之色:“生員必對此不滿,定不會聽從。他太貪心,第一把火竟就想燒得如此之大,卻不知沒足夠的柴火,這火就燒不起來。此時他就算想撤銷,我等也不能如他愿了。”
“若此監規被監生公然反對,陳祭酒便再無法掀起浪花了。”
酒糟鼻官員往椅背一靠,臉上盡是笑意:“我等一切如常。”
其余人只一思索,就紛紛笑起來。
他們已迫不及待要看這位新祭酒的臉面被一眾監生踩在腳下了。
范監丞細細思索一番,再想到國子監如今的形勢,便覺這位陳祭酒的監規實行不下去,當即也安下心來。
“既如此,勞煩諸位一同動筆,將此條規抄寫下來,張貼在各處。”
皮司業笑道,“必要將此事宣揚得人盡皆知才是。”
這一日,眾人竟一直待到天色漸黑才離開國子監。
待他們走后,陳硯便將留在國子監內的舉監聚集在彝倫堂講學。
彝倫堂內有地龍,燒起來后堂內便暖和起來,三百多名舉監就不需在號舍里凍得瑟瑟發抖。
三百多名舉監學習進程不同,自是不好講四書五經。
陳硯就講耕種,講谷物,講天時,講畝產。
舉監中有些出身農戶,可他們是全家乃至全族的希望,自是不會下地,也就五谷不分。
陳硯跟隨楊夫子下過地,當初又跟農戶一同下過地,對莊稼等極了解。
他講課時,夾雜著不少民間故事,將那些谷物、天時等融入其中,讓舉監們聽得津津有味,與他們的先生枯燥的課截然不同。
陳硯講完一個時辰,要回去后,他們還戀戀不舍。
翌日坐在課堂上時,聽著先生們極枯燥的講課,他們便昏昏欲睡。
待先生們一走,他們就迫不及待盼著天黑。
翌日晚上,陳硯就帶了一些圖來,上面畫的是各種不同的農作物。
有人驚呼:“這像是九淵先生的畫!”
一些看過九淵先生故事的人仔細一看,果真與九淵先生的畫一般無二。
眾人便齊齊看向陳硯,陳硯道:“確是九淵先生送給本官的畫。”
“先生認識九淵先生?”
有監生激動追問。
陳硯笑道:“九淵先生乃是本官養父的筆名,往后若有機會,本官請他來為你等講學。”
眾人便是一陣歡呼。
他們這些人幾乎都看過九淵先生注釋的《論語》等,也從中得了些感悟,本就對其極敬重。
加上那本《徐遷客游記》的奇思妙想,促進開海之策落地,他們對九淵先生便敬佩至極。
多少人想見九淵先生不得,今日才知竟是陳祭酒的養父。
再想到陳祭酒講課的方式,與九淵先生的書極像,他們幾乎是在一瞬就相信了此事,對九淵先生的敬佩轉移了不少到陳祭酒的身上。
再加上陳祭酒乃是三元及第出身,必也是得了九淵先生的指點,以此又將九淵先生的地位更拔高了許多,再聽陳祭酒講課,就越發激動認真。
陳硯講完各種作物和天時后,就是百姓交稅糧,與往常的生活。
大致將稅糧講完,便要他們自行算出每戶每日能吃多少糧食。
一眾舉監算完便都沉默了。
他們能讀書者,家境在村里必算不得差。可要供個讀書人,必要勒緊褲腰帶,這等狀況一直持續到他們考中舉人。
既要說百姓的窮苦生活,陳硯就讓何安福領著幾個口才好的護衛與舉監們講他們以前的生活。
當年的松奉何等黑暗,這些護衛中有許多是死了手足兄弟的,說起往事,或紅眼眶,或哽咽。
舉監們也是一片嘩然。
他們早知道徐鴻漸把持朝政禍害百姓,可他們終究被自已的認知局限,根本無法想象百姓們竟會活在那樣的水深火熱中。
單單是想一想,就對松奉的百姓生出同情來。
陳硯在護衛們講完自已的生活后,對一眾舉監道:“你等苦讀多年,究竟為何?為財者,即刻棄文從商;為名者,立刻退學做學問。”
這一夜,一個個號舍里的舉監們輾轉反側。
苦讀多年是為何?
自是為了當官,光宗耀祖。
當官后又要為什么?
功名利祿,除了功外,其余都不用踏入官場。
就在舉監們陷入迷茫時,其余監生卻是議論紛紛。
國子監竟四處張貼公告,往后不得離開國子監。
就國子監每日供的一個饅頭,加上那冷得如冰窖般的號舍,哪里是人能待的?
“我等就不住進來,他陳祭酒又能將我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