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瑩瑩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沒再多跟王懷安、陳老根在語言上糾纏,而是伸手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復印件,沒有刻意張揚,只是輕輕推到會議桌中央,緩緩推向主位的夏風。
“擔當與責任,大家都有目共睹,只是夏書記,您不妨先看看這份文件。”
她的聲音平緩,特意放慢了語速,清晰念出文件上的關鍵條款,“這是當時的《項目攻堅責任狀》,上面明確寫著,若項目沒有如期完成,或者出現任何違規問題或是資金損失,由項目具體負責人孫曉梅同志承擔全部責任,撤職查辦,永不錄用。”
最后八個字落下,屋里瞬間陷入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坐在角落的孫曉梅渾身一顫,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
陳老根心里咯噔一下,臉色微變,急忙上前插話,語氣都變得急促起來:“姜記者,這是單位內部工作文件,并不對外公開,再說,這也只是形式上的約束,當時也是為了鼓舞大家干事的士氣,絕非有意針對誰……”
“為了鼓舞士氣,就要把一個基層干部的前途,硬生生架在火上烤嗎?”
姜瑩瑩驟然抬眼,眼神變得銳利無比,直接打斷陳主任的話,聲音微微提高,清晰傳入麥克風中。
“夏書記,現在是直播,全縣群眾的眼睛都在看著。招商項目失敗了,或者說今天杰森僥幸中標,問題在幾個月后暴露,各位領導依舊是高瞻遠矚,不過是交了點發展學費。
可真正跑腿辦事、頂著巨大壓力簽字的招商局的同志,卻要背負所有罵名,甚至丟掉賴以立身的工作,這公道嗎?”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孫曉梅,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目光堅定地看著她:“孫曉梅同志,我想當著各位領導的面,問你一句實話,當時簽下這份軍令狀的時候,你是真的對項目風險有十足把握,還是迫于某種無形的壓力,不得不低頭簽字?”
孫曉梅的嘴唇顫抖得愈發厲害,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陰沉的王懷安,又轉頭望向神色凝重的夏風,眼眶一紅,積攢已久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聲音有些哽咽:“我……我身在其位,為百姓謀福利是我的責任,不管怎么樣,我都不后悔曾經的全力以赴!”
聽到這些,王懷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臉上最后一絲從容徹底碎裂,變得聲色俱厲。
他伸手指著姜瑩瑩,胸口劇烈起伏,語氣里滿是被戳破真相的暴怒:“姜瑩瑩!你這是惡意引導輿論,挑撥干群關系!孫曉梅身為干部,很多都是分內的事情,你在這里煽風點火,到底居心何在?”
王懷安的怒吼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麥克風毫無保留地將這一切收錄其中,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輿論徹底沸騰。
姜瑩瑩抬眸看著暴怒的王懷安,神色始終平靜,沒有絲毫閃躲,語氣淡然:“王副縣長,不必動怒,我只是在還原事實真相,并無半點添油加醋。”
說罷,她不再看向王懷安,轉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夏風,語氣稍稍放緩,卻遞出了最關鍵的一步臺階:
“夏書記,我身為記者,本職就是求真求實。我相信,您作為縣委一把手,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基層干部背負太多,更不會讓全縣百姓覺得,我們的官場沒有公道可言!”
姜瑩瑩沒有再揪著王懷安不放,而是把所有問題的主動權,徹底交到了夏風手中。
你不是想要趁熱么?
不是質疑我有沒有膽量說真話么?
好啊,我說了,現在我就給你這個機會,看你敢不敢說真話!
這是一場關乎官場威信與民心向背的生死考驗,若是夏風選擇和稀泥、大事化小,縣委班子的公信力便會在這場直播中徹底掃地。
若是他借機雷霆出擊、徹查真相,即便撕破班子內部的臉面,也能重新守住公平正義,挽回民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夏風緩緩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杯壁的冰涼水珠滑過指尖,讓他紛亂的思緒瞬間清醒。
他抬眼,先是看了看面前因暴怒而面目扭曲的王懷安,又轉頭望向角落的孫曉梅,最終,目光落在了不停閃爍的直播鏡頭上。
夏風心里清楚,姜瑩瑩是故意的!
夏風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只見夏風緩緩站起身,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會議室,也傳到了全縣每一個觀眾耳中:“公道,有!”
短短三個字,帶著一把手獨有的威壓,擲地有聲。
王懷安身體猛地一僵,胸口依舊起伏不定,卻終究不敢在直播鏡頭下忤逆,只能悻悻地坐回椅子上,臉色鐵青。
夏風雙手輕輕撐在桌沿,目光緩緩掃過攝像機,最終定格在桌上那份責任狀復印件上,神色愈發嚴肅。
“姜記者說得沒錯。”
他開口,字字鏗鏘,力道十足,“干部要有擔當,但這份擔當,必須建立在建立在公平公正之上!”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直直看向王懷安:“所謂的壓實責任,絕不能變成向基層甩鍋的借口!此次招商項目徹底失敗,責任到底在誰?
項目資質審核不嚴、風險把關失守,又是誰在分管負責?在信息不透明、風險未排查的前提下,就下定論,這絕不是我們縣委班子該有的作風!”
王懷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慌亂之下還想強行辯解:“夏書記,這是誤會,只是工作流程執行中出現了偏差……”
“誤會?”
夏風厲聲打斷他,語氣再無半分情面,“什么是誤會?杰森到底是什么底細,你當真一無所知?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干這些了,你王懷安視而不見,一心急著推進項目,如今出了紕漏,就想把責任推給孫曉梅同志,確實不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