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一邊抹眼淚,一邊抽噎努力的從嘴里一個一個字擠出來。
大伙連蒙帶猜,總結(jié)出了李老太想表達的意思。
第一,她雖然中風不能動了,但秦大姐伺候她是她自已出錢的,中風前她能自理,中風到現(xiàn)在也才七八個月,她罪不至死,錢春麗沒必要這么給自已臉色看,這是她兒子家,她吃的是自已兒子的,住的也是自已兒子的,還沒讓他們伺候。
第二,她中風是因為李保翠,賠償?shù)腻X給李保全買了房子,拯救了他的婚姻,讓李保翠有家可回,還避免了錢春麗跟兒子媳婦離心的風險,這是李金強家欠自已的,更不應該這么對自已。
第三,錢春麗病倒,不應該全都怪到自已一個人身上,李保全的孩子錢春麗也帶,家里的飯菜家務錢春麗也做,為啥累到了就是自已一個人的罪了?
第四,雖然她跟金強家住了這么多年,但吃飯穿衣零花錢逢年過節(jié)的,都是張榮英跟李金民,她根本沒吃到或者花老二家多少,甚至在那種饑荒年代,還能剩下點貼補老二一家,要不就憑著李金強一個人在理發(fā)店,哪里能把兩個孩子供出來,哪能養(yǎng)活這么一家子攢下這一份家業(yè)。
第五,她訴說了養(yǎng)大李金民和李金強的各種過往,自已吃過的苦頭,為這個家的付出,她控訴錢春麗,七幾年錢春麗領(lǐng)火柴盒回來糊,自已幫著干了好幾年,念著錢春麗沒工作,她從沒找錢春麗要一分錢。
自已能干的時候啥都好,給老二照顧家里幫著帶孩子,拋開李保翠害自已中風,還幫著保全成家立業(yè)的事來說,自已幾十年的付出,能給家里帶來好處的時候千好萬好,現(xiàn)在需要人照顧了就處處看人臉色了,她委屈,她不甘,她也失落和惶恐。
李老太是真委屈,張榮英從沒看她這么傷心的哭過。
之前那個上跳下竄的老太太,老了。
面對李老太的哭訴,李金民跟李金強兄弟都沉默了。
雖然李老太愛作,又鬧騰,但她說的很多也是事實,她確實為這個家付出過,誰也不能抹殺了她的貢獻。
但現(xiàn)在錢春麗那邊明顯溝通不來,而且錢春麗也五十多了,現(xiàn)在看她的情況比李老太也好不到哪里去,臉色蠟黃憔悴,瘦的整個人都在飄,再加上剛大病初愈,都差點累死了,誰都不忍心再讓她讓步?
因為李老太有理,錢春麗也有理。
事情卡在這里,不上不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
李金民不敢說接到自已那邊。
李金強也不好意思說,能干的時候在自已家,錢都給自已家,現(xiàn)在要人照顧了,推大哥家了,他還是人嗎?
張榮英嘆了口氣進去看了一眼錢春麗,聊了兩句明顯感覺錢春麗的情緒很不對勁,她是那種麻木的,空洞的。
“大嫂,我好累,明明回來后也沒做啥事了,但我就是累,我睡不著,我看到媽就喘不過氣,我就想安安靜靜待著,我不是不孝,我控制不住我自已,我不想看到她,不想聽到她發(fā)出的聲音,我只想藏起來,藏起來......”
“我聽著她那房間的動靜,一晚一晚的睜眼到天亮,我不敢睡,一閉眼就有人喊我扶她起來上廁所,給她翻身,罵我。
好奇怪,明明活著卻又像是死了,我想哭又哭不出來,我好難受,人都是木的不知道在干啥。
她用輪椅撞我,瞪我,把我的飯碗和水杯掃到地上,老給我找麻煩,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勁,我感覺我很不好,很多余,很沒用,大家都叫我讓讓她,可大嫂,我讓了一輩子了......”
都不敢多問,看到錢春麗這個樣子,張榮英扭頭就出去了。
上輩子錢春麗死了,這輩子救了回來,怎么她又不想活了?
看著張榮英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張榮英身上。
“大,大嫂,春麗聽勸嗎?”李金強問道。
張榮英看著他的眼睛,“勸什么?勸她讓讓你媽,包容你媽嗎?這不一直都是你媽找事嗎?為啥讓她忍著讓著?你媽五十多的時候都已經(jīng)在家里當山大王了,她這會五十多了,還在伺候你媽被你媽找茬,她不想活了你知道嗎?”
“啊??”所有人詫異出聲。
連李老太也驚呆了。
“不,不至于吧?就拌個嘴,這點芝麻大的小事。”李金強神色僵硬的解釋。
張榮英道,“有啥不至于,小事湊一起了滿地芝麻,要換我這么過了一輩子,我也得癲,她明顯是對你媽應激了,往抑郁發(fā)展了。”
\"什么是抑郁?\"李金強又問道。
張榮英道,“病了,心病。”
李老太開始抽噎,拍著輪椅扶手流眼淚,咿咿呀呀的控訴,意思是錢春麗裝病,給她臉色看,巴不得她早點死。
她委屈的不行,她付出了一輩子,這會還是自已出錢請人伺候自已,沒讓大家出一分錢,她為這個家做了那么多貢獻,現(xiàn)在錢春麗拿死來逼自已。
她怕自已被拋棄,沒人管沒人問,她惶恐忐忑,她委屈萬分。
越想越寒心,越想越慌,她鬧就是想要證明自已還重要。
張榮英在旁邊坐下,跟李老太對視,“你自已也說了,你現(xiàn)在沒有用處了,那你就安分點,態(tài)度好點,少鬧點,別找茬。”
李老太看著張榮英嗚咽出聲。
原來人活到最后,還要看你有沒有價值,乖不乖,鬧不鬧。
她流著淚扭頭看向自已兩個兒子,可他們小時候,自已也沒因為他們沒有價值,沒因為他們不乖就不愛他們呀。
張榮英像是明白李老太的想法,輕聲解釋道,“我知道你害怕,怕自已沒用了,大家不管你了。
可你去醫(yī)院ICU門口看看,看多了生死,你就會明白,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百分百純粹的孝心,走到最后都是權(quán)衡,一種幾代人之間的資源博弈,你對子女期待,子女對你也有自已的難處。
還有,你又有沒有想過,你底下的子女又具備給你養(yǎng)老的能力嗎?
你要的養(yǎng)老,需要24小時看護,要吃要喝要看病要陪伴要情緒價值要自已第一。
你把孝順當成一種道德問題,覺得人家不按你的來是人家的不對,是沒良心,可你要的不只是一口飯。
你說現(xiàn)在秦姐你自已付工資,那你現(xiàn)在手上的錢還能付幾個月?你后面還需要多少金錢,這錢是不是得落在晚輩身上?
每個人每個階段都有自已的擔子,不是為你一個人活的,你總盯著金強跟春麗孝不孝順,但也要看看,他們還有多少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