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被噎得說不出話。
皇帝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殿嘈雜。
“殷元中?!?/p>
殷元中躬身:“臣在?!?/p>
“你所奏之策,可有詳細章程?”
殷元中心頭一喜,面上卻恭敬道:“回陛下,臣已擬好章程,請陛下過目?!?/p>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呈到御前。
皇帝翻開,一頁頁看下去。殿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合上折子,抬眼看向群臣。
殿中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等著皇上金口玉言。
“準了。”
兩個字,輕飄飄落地,卻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太子臉色微變,二皇子眼中閃過喜色,群臣神色各異,有人振奮,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皇帝繼續道:“著戶部、鹽運司會同議定細則,以一年為期,試行海外鹽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承運商人,當擇可靠之人,此事關乎國庫、關乎邊關,不可輕忽,眾卿有何建言?”
話音剛落,太子一系的工部侍郎趙遂立刻出列。
“陛下,臣以為,承運商人當擇有海貿經驗、船隊規模、且與朝廷往來密切者。隆盛商號東家胡岳,船隊齊全,且又是皇商,與榷易院早有合作,正是合適人選。”
此言一出,二皇子李承延眉心微蹙,看了一眼殷元中。
殷元中卻不急,只垂眸而立,仿佛沒聽見一般。
太子見狀,微微頷首,又有一人出列,戶部郎中張籌。
“陛下,臣附議趙大人之言,胡岳作為皇商,多年行商從未有差錯,由他承運,可保萬無一失。”
他說著,話鋒一轉:“至于供鹽之地,臣以為當以瞿州鹽運使司為首選。瞿州產鹽量大質優,鹽場完備,且距港口不遠,運輸便利。若以瞿州為供鹽基地,可最大限度降低朝廷損耗?!?/p>
殷元中終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張籌,“張大人此言差矣?!?/p>
他緩步出列,向皇帝行禮,聲音不疾不徐:“瞿州產鹽量大不假,鹽場完備也不假,但瞿州鹽運使司近年賬目混亂,鹽政松弛,這是有目共睹之事。去年瞿州鹽稅短收三成,鹽商怨聲載道,如此鹽政,如何能擔得起海外鹽貿之重任?”
張籌臉色一沉:“殷大人此言,可有證據?”
殷元中淡淡道:“證據?張大人若想知道,大可去瞿州查一查賬冊。本官身為巡鹽御史,去年巡鹽至瞿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p>
張籌被噎了一下,卻仍不肯退讓:“即便瞿州有些許問題,也是可以整頓的。但秦州呢?秦州產鹽量遠不及瞿州,鹽場規模也小,如何能擔此重任?”
殷元中微微一笑:“張大人有所不知,秦州產鹽量雖不及瞿州,但鹽政清明,賬目清楚,上下齊心。下官去年巡鹽至秦州,查了三個月,愣是沒查出半點紕漏。
秦州鹽運使運同韓應元,到任不足一年,便協助鹽運使將秦州鹽務整頓得井井有條。這樣的地方,難道不比那些賬目混亂、鹽政松弛的鹽場更適合?”
張籌臉色更難看:“殷大人,你這是徇私!”
殷元中挑眉:“徇私?張大人何出此言?”
張籌冷笑:“誰不知道你與韓家往來密切?你妹妹與韓勝玉是手帕交,今日你力薦秦州,難保沒有私心!”
殷元中不慌不忙,反而笑了:“那張大人與胡岳往來密切,是不是也不能公正舉薦?”
張籌一噎。
殷元中繼續道:“下官舉薦秦州,只因秦州鹽政清明,賬目清楚,適合做試點。若張大人能找出比秦州更合適的地方,下官甘愿退讓。但若張大人只是因私心而阻撓,那下官不敢茍同?!?/p>
張籌氣得臉色發青,卻說不出反駁的話,拔出蘿卜帶出泥,他若是再死咬著,胡岳又不是真干凈的,怕帶出別的爛泥。
此時,太子終于開口。
“小殷大人,張大人舉薦瞿州,是出于公心。瞿州產鹽量大,這是事實。至于鹽政問題,可以慢慢整頓。但海外鹽貿迫在眉睫,總不能等秦州慢慢擴大產量吧?”
殷元中看向太子,不卑不亢:“殿下所言極是,但海外鹽貿,首要的是穩妥。若供鹽基地本身問題重重,如何保證外貿順利進行?一旦出了問題,損失的是朝廷的銀子,丟的是朝廷的臉面。殿下以為,是產量重要,還是穩妥重要?”
太子臉色微沉,沒想到他親自開口了,殷元中居然還不肯后退一步。想到這里,太子側眸看了殷丞相一眼。
若是當初沒有與殷家退親,今日朝堂之上,殷家也不會這般與他作對。
此時,二皇子眼睛四處掃視一圈,心中有了定論,終于出列。
“父皇,兒臣有幾句話,想說說?!?/p>
皇帝高坐龍椅,瞧著殿中群臣眾態,始終不曾表態,此時見二皇子出列,便微微頷首:“說?!?/p>
二皇子朗聲道:“諸位大人爭論的焦點,無非是兩個,承運商人選誰,供鹽基地選哪?!?/p>
他頓了頓,看了眾人一眼,繼續道:“承運商人,兒臣以為,胡岳固然是皇商,可他的船隊今年是首次出海,毫無海上經驗。相比之下,四海商行于海運更有經驗。
四海十艘海船遠航滿載而歸,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胡岳的船隊呢?出海至今還未有消息傳回,張大人與趙大人能保證胡岳的船隊平安歸航嗎?”
張籌與趙遂自然是不敢保證,韓勝玉的船隊風光歸航,他們也是私下認真求證過海運的逐項事宜,自然知道海運風險之大。
二人沉默不語,太子臉色微沉,看著二皇子說道:“二皇弟,你這話未免有失偏頗。凡事都有第一次,自然也要給人一個機會。”
二皇子恥笑一聲,“如今通寧戰事正緊,父皇與王大人為了軍費處處縮減開支,為國為民殫精竭慮。太子不說為父皇分憂,還要給胡岳機會,就是不知道,一旦貨物出現意外,這損失胡岳扛得起嗎?還是說,東宮愿意給胡岳兜底?”
太子被二皇子這么當面毫不留情的一頓嘲諷,心中怒火翻涌,他強壓著火氣,語氣盡量風輕云淡地開口,“二皇弟與四海合伙做生意,也不至于什么錢都想讓四海去賺吧?身為皇子,當以國事為重?!?/p>
“太子舉薦胡岳,難道不是私心嗎?當初胡岳挖四海的人,鬧得金城無人不知,若不是有太子撐腰,胡岳敢這么膽大妄為?”
二皇子對外人設主打一個莽又無腦,別人說這話可能是有心為之,二皇子說這話純屬是沒腦子,滿殿官員竟無一人懷疑。
二皇子就是個直腸子,有什么說什么,你說他是故意嘲諷太子?
他有那腦子嗎?
二皇子這一開口走無腦向,朝臣的風向也被帶偏了,吵起架來更是肆無忌憚,滿殿口水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