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療養院的餐廳里擺了兩桌。寧重和王平山坐在一起,兩個老人邊吃邊聊,說了很多過去的事。林茹和周敏、王悅坐在一起,說著家長里短。
吃完飯,眾人坐在客廳里聊天。寧方遠問起沈建國退休后的生活,沈建國笑著說:“挺好的,每天遛遛彎,種種花,清清閑閑。”
聊到九點多,老人們先回房休息了。寧重和林茹住在一間朝陽的房間里,床鋪柔軟,暖氣充足。寧方遠幫父親脫了外套,扶他躺下,又幫母親把被子掖好。
“爸,媽,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回村里看看。”他輕聲說。
寧重點點頭,拉著兒子的手,說了一句兒子聽清了的話:“方遠,謝謝你。”
寧方遠鼻子一酸,連忙轉過頭去。他握著父親的手,用力握了握:“爸,說什么呢。應該的。”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咳嗽。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的薄霧還沒有散盡,療養院的院子里已經熱鬧起來。兩輛考斯特停在門口,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后的檢查。寧方遠扶著父親慢慢走出來。
王睿和李凝跟在后面,今天只有他們陪同。沈建國夫婦、王鵬夫婦和其他人,都被寧方遠勸住了。
“人多了老人反而累,”他說,“以后有的是機會。”
車子駛出療養院,上了高速。寧重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望著外面。從省城到雙峰縣,開車要三個多小時。
“變了,都變了。”寧重喃喃地說。
林茹拉著他的手,輕聲說:“變了也是老家。”
寧方遠坐在父母后面,看著窗外的景色,沉默不語。他對老家的記憶其實不多。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縣城生活,只有逢年過節才回村里。后來出去讀書、工作,回來的次數更少了。再后來,父母也接到了京城,這個老家,就真的只剩下一個地名了。
車子駛下高速,進入雙峰縣境內。道路變窄了一些,但依然是平整的柏油路。路兩邊開始出現村莊,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田壩邊。寧重的眼睛越來越亮,他認出了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
“前面就是咱們鎮了。”他對林茹說,“過了鎮子,再走十里路,就到咱村了。”
車子快到鎮子入口時,遠遠地就看到路邊停著好幾輛車,一群人站在那里。最前面的是雙峰縣的縣委書記和縣長,后面跟著縣委班子、鎮里的干部,還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察。
寧方遠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釋然了。省委書記和省長知道了消息,下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還在位上,下面的人這么做,他可能會不高興。但現在他退了,人家是出于禮節,他不能不給面子。
車子緩緩停下。寧方遠站起身,對王悅說:“你陪著爸媽,我下去一下。”
他走下車,雙峰縣的書記和縣長快步迎上來。書記姓孫,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態度恭敬得有些緊張;縣長姓周,比孫書記大幾歲,看著穩重一些。
“寧書記,歡迎回雙峰!”孫書記雙手握住寧方遠的手,“我們代表全縣人民歡迎您!”
寧方遠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周縣長握了握,語氣溫和但直接:“孫書記,周縣長,我這次回來就是陪老人看看老家,不想興師動眾。你們工作忙,不用陪著。留兩個同志給帶個路就行,其他人都回去吧。”
孫書記有些猶豫:“寧書記,這……”
寧方遠擺擺手,語氣不容商量:“聽我的。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工作要緊。都回去吧。”
孫書記看了看周縣長,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不再堅持。孫書記讓鎮里的兩個年輕干部留下來帶路,自已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寧方遠回到車上,對司機說:“走吧,直接去村里。”
車子繼續往前開。過了雙峰鎮,路變窄了,兩邊是收割過的稻田,遠處是連綿的山丘。又走了十來里,車子拐進一條岔路,路兩邊出現了幾排老房子。寧重忽然坐直了身體,聲音有些發顫:“到了,到了。”
車子在村口停下。寧方遠扶著父親下車,王悅扶著母親。寧重站在地上,腿有些發軟,但堅持不讓兒子扶。他拄著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更粗了,樹冠遮天蔽日。樹下站著一群人,都是村里的鄉親。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重叔回來了!”人群頓時涌動起來。
最先跑過來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黑黑瘦瘦,滿臉皺紋,一把握住寧重的手,眼眶紅紅的:“重叔,你還認得我不?我是二狗子啊!”
寧重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笑出聲來:“二狗子!你小時候偷我家棗子,被你爹追著打,從村頭跑到村尾!”
老漢語無倫次地點頭:“是我是我!重叔你還記得!”
旁邊的人都笑了。又有幾個人擠過來,都是跟寧重同輩的,但年紀比他小不少。寧重這一輩的老人,在村里基本上都走了,剩下的都是小他十來歲的,如今也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了。
“重叔,我是三娃子,你還記得不?我爹是趙木匠。”
“重叔,我是老張家的二丫頭,小時候你抱過我。”
寧重一個一個地認,有的認出來了,有的認不出來,但都笑著答應。林茹也被一群老太太圍住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她的耳朵不好,聽不清人家說什么,但一直笑著點頭。
寧方遠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場面,嘴角帶著笑,但心里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有人注意到了他,小聲嘀咕:“那是方遠吧?重叔的兒子,當大官的那個。”
幾個人圍過來,想跟他說話,但都有些拘謹。寧方遠主動伸出手,跟他們握手,問他們家里情況。有人認出他,有人不太確定,但都客氣地跟他說話。他態度隨和,但那種距離感,是掩飾不住的。
王睿和李凝跟在后面,幫著拿東西。王睿小時候跟寧世磊來過幾次村里,但也沒什么印象了。李凝是第一次來,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方遠家的老院子,我們一直幫著照看著呢!”二狗子拉著寧重的手說,“年前還找人修了房頂,換了瓦。走,去看看!”
寧重的眼睛亮了:“走,去看看!”
一行人穿過村子,往老院子走。村里的路還是土路,前兩天剛下過雪,有些泥濘。寧方遠扶著父親,王悅扶著母親,走得很慢。路兩邊的人家聽到動靜,都出來看。有人站在門口打招呼,有人端著碗站在院子里張望。幾個小孩子跟在后面跑,好奇地看著這些“從京城來的客人”。
老院子在村子中間,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老房子,院墻有些斑駁,但大門是新刷的漆,門框上還貼了紅對聯。推開院門,院子里那棵棗樹還在,樹干有碗口粗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撐開的傘。院子里的青磚地面打掃得干干凈凈,墻角放著一口大缸,缸里積了半缸水。
寧重站在棗樹下,仰頭望著,嘴唇微微顫動。這棵樹是他年輕時種的,幾十年了,比他自已的兒女都大。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像摸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還在,還在。”他喃喃地說。
林茹走到堂屋門口,看著里面的八仙桌、太師椅、條幾,眼淚止不住地流。
“進屋坐,進屋坐!”二狗子招呼著。
寧方遠扶著父母走進堂屋。寧重在太師椅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回家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