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陸陸續續地來了。寧重坐在太師椅上，跟每一個人說話，問這家的情況，問那家的事情。他的耳朵不好，人家要湊到他耳邊大聲說，但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不時發笑。
寧方遠站在院子里，跟幾個同輩的人聊天。有人叫他“方遠哥”，有人叫他“方遠叔”，他一一答應，問他們家里種什么莊稼，孩子在哪里打工，日子過得怎么樣。有人拘謹，有人大方，但都覺得這個“大官”比想象中和氣多了。
下午，寧重在村里轉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看。
“都變了，都變了。”他一路念叨著。
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寧重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遠處的山，很久很久。寧方遠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
“走吧。”寧重終于說，“回鎮上。”
車子在暮色中駛出村子。寧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林茹握著老伴的手，也閉著眼睛。兩個老人就這樣靠著，像兩棵老樹，根扎在土里，枝葉伸向天空。
在鎮上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寧方遠一家陪著老人去給祖墳上了香。沒有搞什么儀式，就是燒幾張紙，磕幾個頭。寧重站在父母的墳前，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有說。
又在村里待了一天。寧重見了幾個老鄰居，說了很多過去的事。林茹跟幾個老姐妹說了半天話，把帶來的禮物分給了大家。寧方遠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看著這個他出生、卻幾乎陌生的地方。
第三天，他們回到了縣城的院子。那是寧方遠小時候住的地方，在縣城的老街上，是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寧重在這里住了幾十年，對每一棵樹、每一塊磚都熟悉。他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跟老伴說著年輕時候的事，一說就是一整天。
在老宅住了三天。每天，寧重都要出去走走，看看老街，看看老鄰居，看看那些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他的精神比在京城時好了很多，走路也不用人扶了。林茹的氣色也好了，跟老姐妹聊天時，笑聲很響亮。
三天后，他們離開了。寧重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看了一眼那棵棗樹，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沒有哭，只是揮了揮手，像跟一個老朋友告別。
在省城又住了一晚。寧方遠抽空見了省委書記和省長，聊了聊，感謝他們的接待。第二天中午，一家人登上返程的飛機。
飛機起飛時，寧重靠在窗邊，望著下面的山川河流，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村莊，嘴唇微微顫動。林茹握著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故鄉在云層下漸漸遠去。
回到京城，回到西山，寧重坐在客廳里，沉默了很久。王悅端了一杯茶過來，他接過，喝了一口，忽然說：“這輩子，沒有遺憾了。”
林茹點點頭，眼眶紅了，但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西山的老松樹上，積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眼淚，也像春雨。
臘月三十的傍晚，西山的天空飄起了細雪。寧世磊的車子駛入大院時，天已經暗了。他提著行李箱，踩著薄薄的積雪往里走。五年了，他從陵水縣委書記到豐州市市委常委、副市長，再到常務副市長，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實，也走得辛苦。今年過年，是他第一次來西山的家，父親退休后搬來這里，他還一直沒來過。
推開門的瞬間，暖意撲面而來。客廳里燈火通明，寧重和林茹坐在沙發上，王悅在旁邊陪著說話。沈清和兩個孩子已經到了，寧子恒正跟太爺爺講學校里的事，寧子萱窩在媽媽懷里，手里抱著那個舊舊的小熊玩偶。
“爺爺！奶奶！”寧世磊放下行李，走過去握住寧重的手。
寧重耳朵不好，但看到孫子，眼睛立刻亮了：“世磊回來了！好，好。”林茹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心疼地說：“瘦了，又瘦了。”
寧方遠從書房里出來，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比在位時隨和了許多。他看了看兒子，點點頭：“回來了？”
“爸。”寧世磊叫了一聲。
寧方遠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之間的交流，有時候不需要太多語言。
沈建國和周敏也從房間里出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話，聊聊天。
年夜飯是王悅和周敏一起準備的。沒有太多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大家愛吃的。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客廳里守歲。電視里放著春晚，但沒幾個人在看。寧重靠在沙發上打盹，林茹織著毛衣，沈清和周敏在聊孩子的事，王悅收拾著碗筷。寧方遠和寧世磊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豐州那邊，工作還順利？”寧方遠問。
“還行。”寧世磊說。
寧方遠點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兒子已經不需要他指點了。這些年，寧世磊在下面摸爬滾打，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學會的都學會了。
“子恒的學習怎么樣？”寧世磊問。
“還不錯，班級前幾名。”沈清在一旁說，“就是太淘氣，老師經常告狀。”
寧子恒聽到媽媽說自已，從沙發上跳起來：“我才不淘氣呢！是同學們先鬧的！”
眾人都笑了。
寧子恒拉著妹妹的手跑到院子里：“子萱，看哥哥給你放煙花！”
寧方遠也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里，寧子恒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機點著一根煙花棒。“嗤”的一聲，金色的火花噴出來，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寧子萱拍著手，又笑又跳。
“爺爺，你看！”她朝寧方遠喊。
寧方遠走過去，蹲在兩個孩子身邊。寧子恒遞給他一根煙花棒：“爺爺，你也放！”
寧方遠接過，點燃。火花在手中綻放，金色的，銀色的，像星星落在掌心。
寧世磊也走過來，站在父親身邊。父子倆并肩站著，看著兩個孩子跑來跑去，看著煙火一朵朵在夜空中綻放。
煙火漸漸稀了，夜也深了。寧子恒玩累了，被媽媽拉回去睡覺。寧重和林茹也回房了，老兩口互相攙扶著，慢慢地走。王悅在收拾院子里的煙花碎屑，寧世磊過去幫忙。
寧方遠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夜空。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云層散開，露出滿天星斗。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像一條銀河，從西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他轉身走回屋里，輕輕關上門。
屋里，燈還亮著。一家人都在，有的睡了，有的還沒睡。窗外的煙火聲漸漸遠去，新的一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