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下。
李十五雙手持刀舉過頭頂,面上全然是那冷漠無情之意,對不川脖子做出一副揮砍之態。
偏偏就在此刻。
“咚!”
一道船舶靠岸時的撞響,清晰回蕩在這一片天地之間,就連這漫天瓢潑雨聲都壓制不住,同時也清晰響徹在幾人耳畔。
李十五宛若驚弓之鳥。
手上動作一頓,猛地回頭,朝著斜側方向盯去,只見那一片漆黑湖泊之上,不知何時,一艘約莫百丈、船體破爛的大船,就這么停在岸邊。
“李富貴,住手!”
伏滿倉終是看不下去,操起一把短刀便是站了出來,憨實眉眼之中,壓根兒無絲毫懼意,唯有一種坦然面對。
李十五回看于他,凜聲道:“你這破人,也敢持刀指向于我?”
伏滿倉呸了一聲:“有何不敢?”
他音色很粗,話聲拔得很高,似要將此方天地之勢也壓了一頭:“我叫伏滿倉,我娘當初希望我‘有福滿倉’,所以才起了這么一個名?!?/p>
“我雖是個普通惡修,但是認死理!”
“畢竟從小我娘就告訴我一個道理,世上最讓人瞧不起的,便是見大人物膽怯,上大場面扭捏,遇強者畏縮,見優秀者自慚,看漂亮女子自卑。”
“我娘還說,若是將歲月不斷拉長,有財者不過富有一瞬,強大者不過厲害一時,這一樁樁事恰似微塵,所以……一定莫把自已的志氣鎖在這方寸之間?!?/p>
伏滿倉猛吸一口氣,瞪大雙眼:“所以,老子懼你鋒芒?”
瞬間,他踏起大步,持刀猛攻而來。
李十五默默看著這一幕,也不動作。
只待對方臨近時,輕微側身一避,柴刀順勢捅入其小腹之中,刀身沒進去一半,卻見伏滿倉眼中兇性更甚一籌,依舊持刀不停揮砍。
賈咚西在一旁看地膽顫。
終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好道友,快住手??!這家伙渾得很,之前那沖天辮小娃出現時,他也這么拿刀砍了過去,就跟個二愣子似的!”
而僅此一言,李十五如遭雷擊。
他抬起一腳將伏滿倉踹飛三丈之遠,額頭上更是一根根青筋突起,嘶啞道:“老賈,你再說一次,真有娃娃?且那娃娃究竟怎么出現的?”
賈咚西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其實是……是你身子融化之后,又重新聚攏出來的,所以那娃娃,或許,應該,大概就是你!”
一時間,李十五就這般靜默于雨中,場面死寂地可怕。
良久之后。
才見他神色晦澀,帶著質疑,口中一聲聲自語著:“莫非這一切都是真的?歲月真的亂了,過去沒有發生,而是移到了現在,而乾元子所對應著的過去,就是那個沖天辮惡娃娃?!?/p>
“娃娃墳孕育出得是他,晨氏一族拜得也是他,不可思之地大慈悲寺,大顛倒術所施展的對象同樣是他……”
“既然如此,為何我依舊是這般模樣?”
“若是我同乾元子一直是一體三頭,那豈不是說,現在對應著的應該還有一個‘我’,也就是說兩個李十五,只是也不對啊……”
“我依舊是我,種仙觀依舊在,黑土也在,鴉爺也在,甚至賭之道生修為也在……”
李十五一聲聲說著,只覺得腦海之中萬千思緒攪成亂麻,非但理不清,更攪得他頭疼欲裂,宛若瘋魔:“我是誰?乾元子又是誰?我怎么出現的?我為何出現?舊人山是真的還是道人山是真的?”
雨絲如針,扎得人臉皮發疼。
李十五站在雨里,渾身濕透,頭發黏在額角、脖頸,那雙眼卻紅得快要滲出血來,“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我到底,又是個什么東西?”
“哈,哈哈哈……”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混在雨聲里,又澀又啞,像破鑼在泥水里摩擦,“過去移到現在?現在埋進未來?那我活在哪一天?!”
賈咚西嚇得滿臉肥肉亂顫:“好……好道友,你莫要嚇我,咱還得回去見兒子呢!”
李十五無力坐在地上。
又是許久之后。
他才眼皮微顫了一下,似是簡短發泄過后,又如曾經很多次那般,將一切全部強行壓在心底,苦與悲自嘗。
他望著雨中三人。
視線從不川身上劃過,落在賈咚西身上,神色平靜問道:“說說吧,我變成那娃娃之后,又發生何事?”
“事……可多了!”
“不急,慢慢說吧!”
李十五說罷,心念一動之間,種仙觀由虛化實,只將他一人給籠罩,“咯吱兒”一聲觀門打開,只見他站在觀中用火石點燃一盞壁燈,又從蛤蟆嘴中取出一截截干柴開始起火。
“進來吧,雨冷,濕氣大,別遭那罪了!”
“老李,這小破觀當真不賣?八個功德錢,咱可是又漲價了!”,賈咚西樂呵走進。
伏滿倉見這一幕。
將不川抱了起來,又拾起兩條血淋淋人腿,同樣進入種仙觀中,他疑聲道:“這莫非是祟寶?”
李十五點頭:“嗯!”
賈咚西見狀,從腰間掏出一個拇指大小陶瓷瓶來,對著不川笑得奸詐:“此乃肉果之血,三百個功德錢一小瓶,不道友可否有意???畢竟江湖救急,賈某保證不亂要你的!”
李十五冷眼看他:“說正事!”
賈咚西當即打了個哆嗦,顫聲道:“不……不假,西域百億之民,真是被你給弄死的,你讓他們……誰是誰的兒?誰是誰的爹?你是誰的兒?你是誰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