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眾人跟著丁慧容的腳步,慢慢來到了一處破敗的小院落前。
打開吱吱作響的屋門,走進丁慧容的家。
大家這才發現,面前的小院子的確很破,不過很多東西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看起來竟然給人一種相當不協調的感覺。
長孫皇后揚了揚眉,意識到這個老婦人,恐怕是個講究人。
“來,諸位請坐。”
丁慧容佝僂著身子,從角落拿出疊放好的小木墩給他們當作凳子,但卻走進屋內,拿出了一張小馬扎,放在了陳衍面前。
“大人莫要嫌棄,這已經是家里唯一一張凳子了。”
陳衍欲言又止。
他倒不是嫌棄小馬扎,只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都坐小木墩,自已坐凳子,是不是不合適啊?
“子安,坐吧。”李世民似乎看出了陳衍在想什么,毫不在意地擺手示意。
陳衍猶豫了一下,這才坐下。
丁慧容看了看李世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卻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道:“大人稍等,民婦幫您去倒水。”
“老夫人,我們來幫您。”
李麗質見狀坐不住了,趕忙上前。
丁慧容笑笑:“那就麻煩公主殿下了。”
“您認識我?”李麗質有些驚訝道。
“自然是不認識的。”丁慧容緩緩道:“只是民婦聽說過,大人的妻子是公主,民婦活了這么多年,自認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李麗質恍然。
確實,陳衍兩次大婚,都是全長安皆知,消息傳出去并不奇怪。
隨后,李麗質便跟著丁慧容進屋去了。
陳衍壓低聲音道:“陛......岳父,這位老夫人從前的身份恐怕不一般,不像是普通的農婦。”
李世民微微頷首,他也看出來了。
按理來說,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丁慧容可是認出了陳衍。
陳衍是誰?
就算不是戶部尚書,被削了爵位,那也還是伯爺。
尋常農婦,見到陳衍這種身份的人,哪一個不是顯得局促不安,小心翼翼的?
另外,女子的腳是相當隱私的部位,連父親都不能看,只能給自已的丈夫看,但丁慧容生活困難,連一雙鞋子都沒有,卻能在面對陳衍,面對自已的拮據時坦然處之。
這怎么看都不像是尋常人家。
“丁奶奶,你看我給你帶什么來啦?”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聲少年高興的呼喊。
緊接著,一個十多歲,身體還沒完全長好的孩子跑進來,手里攥著一雙很普通的布鞋。
見到家里這么多人,那少年明顯愣住了。
陳衍和李世民也愣住了。
“六子?”陳衍詫異道。
“縣令大人!”六子回過神,驚喜道:“您怎么回來了?”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對視一眼,這不就是給他們帶路的小六子嗎?
陳衍有些無語。
感覺渭南縣怎么哪里都有小六子。
“大人......”小六子正想說些什么,然后便注意到了李世民,臉一下子白了,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草......草民六子,拜見......拜見。”
一時間,他真的被嚇到了,都不知道該怎么稱呼。
李世民隨意笑道:“小六子,咱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你這么怕我做什么?起來吧。”
“我還是喜歡第一次見你,你那副隨心所欲的樣子。”
小六子根本不敢抬頭看李世民,也不敢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陳衍插話道:“小六子,你怎么在這里?”
“今天沒出去賺錢嗎?”
小六子小聲道:“回縣......大人,以前丁奶奶對我們兄妹多有關照,現在日子好了,我本來想把丁奶奶接過去住,但是丁奶奶不愿意,不要錢也不要吃的,我便托錢嬸子織了雙鞋,想送給丁奶奶。”
“今天是來送鞋的。”
陳衍目光移到他手上的鞋子,笑道:“好,是個爺們兒!”
小六子憨厚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爺們兒,已經是極高的夸贊了,特別是對于他這樣還遠沒有成年的男孩來說。
“大人,來,您喝水。”
丁慧容走出來,端著兩碗水,一碗給了陳衍,一碗給了李世民。
“多謝老夫人了。”李世民接過碗,定定看了兩息,一飲而盡。
而后,他問道:“老夫人,我能否問你幾個問題?”
丁慧容稍顯渾濁的目光輕微閃爍了一下,輕輕點頭:“當然可以,貴人想知道什么?”
“你覺得如今這個世道,最缺什么?”李世民相當直接地問。
陳衍等人聞言微微皺了皺眉,李麗質和高陽已經屏氣凝神了,特別是小六子,嚇得大氣不敢出一口。
“如今這世道啊......”丁慧容微微抬頭,瞳孔有些渙散,似乎想到了什么,輕聲道:
“不管是什么世道,其實什么都不缺,又什么都缺。”
“民婦經歷過隋末亂世,那個時候硝煙四起,征戰不休,到處都在死人,人間跟地獄,有何分別呢?”
“在那個時候,天下缺一位明君,缺少有良知的官員、缺少衣糧、缺一個讓大家活下去的機會,太多太多了,數不清。”
李世民又問:“那如今呢?”
“如今也缺很多東西。”丁慧容說到這里,不少人都緊張了起來。
因為他們從丁慧容的話里,嗅到了不妙的感覺。
“如今英明的君主有了,有良知,一心為民的官員更不少。”丁慧容語出驚人:“可您且看這世間,好像大變了一個樣子,從隋末亂世,到如今天下太平,改變看起來很大,實則內在一點都沒有變,不過是鳥吃蟲、蟲吃草,人吃人罷了。”
“我們唯一缺的,就是能阻攔人吃人的事物出現,它可能是新的制度,也可能是某個人......”
說到這里,丁慧容不禁看了眼陳衍。
李世民注意到了這一幕,饒有興趣地問:“你覺得,陳衍是這個人?”
丁慧容笑笑,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說:“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不過......我希望陳大人是這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