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刺客,一定下決策后,當即就在入城的街道上,潛伏起來,就等陳從進高頭大馬的入城。
當然,因為先前陳從進入城一直是坐馬車,所以這些人也有備選方案,那就是假借冤情上報,誘得陳從進出馬車,然后三箭齊發,給予其致命一擊。
但這幾人,是坐等又等,就是等不到陳從進再次入城,幾個刺客都在懷疑陳從進的腦子是不是有病。
好好的長安城不住,偏偏要住到軍營里去,難不成軍營里的生活條件,還能強過長安不成?
但陳從進不出現,刺殺一事,也就成了空談,他們能辦的,也只能是守株待兔,靜靜的等待那微弱的成功希望。
陳從進尚在長安,在沒有徹底穩定關中局勢前,他肯定是不能離開關中的,而隨自已南征的軍士,也無法回返家鄉。
所以,出于補償,在這段時間里,陳從進下令每人額外賜絹兩匹,錢三貫,同時,每一隊,賜羊五只,改善一下伙食。
而這次的羊,不是從幽州千里迢迢趕過來的,相反,是夏州一帶的羊,是定難軍節度留后李思諫主動上供的。
李思諫這般懂事,而李思恭也是十分恭順,因此投桃報李,陳從進授意李籍在朝廷上,將李思諫的位置給扶正了。
自安史之亂以來,藩鎮之禍愈演愈烈,其根源便在于節度使既掌兵權,又管民政,還握有地方財賦。
兵將相知,錢糧自專,時間一長,割據就是自然而然出現了,夏綏鎮在短時間內,肯定是無法真正把所有權力收歸回來。
這也是用政治手段解決的唯一弊端,但凡事都要一步一步的來,先把大局掌握住,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可以慢慢來。
………………
而就在關中局勢逐漸歸于平靜之時,遠在魚臺大營的劉鄩,也收到了陳從進送回的急遞。
在信中,陳從進同意了劉鄩用兵徐州的決定,并將戰事的指揮權,盡數委任于劉鄩之手。
仗怎么打?要打到什么程度?該推進到哪一步?一切皆由劉鄩決定,放權到最大程度,其實,也就代表責任越大。
時值殘冬臘月,已是朔風卷地,寒雪封山,這樣的天氣,便是五代時期,戰亂頻繁之際,也少有出兵之舉。
此時,魚臺大營之內,劉鄩獨坐帥帳,帳外風雪愈烈,帳內燭火搖曳,將他清瘦而堅毅的身影映在帳璧上。
自坐鎮魚臺大營后,劉鄩便日夜推演戰局,將江淮一帶的布防,地理,天時盡數爛熟于心。
一開始的時候,由于大王的精力都在河中,關中一帶,因此是嚴令劉鄩取守勢,歸根結底,就是陳從進擔憂楊行密出兵北上。
楊行密要是北上,再會合趙匡凝,那肯定是會牽扯到陳從進的精力。
但當大王攻入關中后,劉鄩立刻就察覺到,此刻正是攻取徐州的千載良機。
第一,關中戰事稍緩,后勤糧道的壓力就沒那么大,而且這么長時間,劉鄩在魚臺大營內,也存了部分錢糧,可以維持一小股精銳軍的突襲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楊行密主力盡發南下,先攻鐘傳,而此刻正在蘇州與錢镠對峙。
江淮腹地兵力被抽調一空,徐州作為重鎮,已然成了一座懸于敵境的孤城,而且,斥候已經密報,從壽州,乃至淮泗以北廣袤之地,持續的往南遷徙物資,錢糧,丁口等。
這個發現,讓劉鄩篤定,楊行密已有退出淮河以北之意,更大的可能性,是將防線收縮至壽州,淮泗一線,憑借淮河之險,以抵御北方大軍。
事實也如劉鄩所料一般,楊行密雖惜徐州之地,也確實不舍得放棄徐州,可面對北方的巨大壓力,心中已然默許了退守之議。
望著帳外紛飛的鵝毛大雪,劉鄩心中冒出一個想法。
昔日李愬雪夜下蔡州的壯舉,此刻在他心中翻涌,那是奇襲戰的巔峰,是天時地利與人心的極致契合。
而今日,風雪,天時,敵虛,年關,此等良機,竟與當年李朔時如出一轍。
當然,同樣的條件,換做不同的人來指揮,那可能結局是完全相反的。
但是劉鄩他敢賭,現在正是年關將近之時,況且,雙方這般對峙,已有兩年之久,這么長時間,雙方都沒爆發過沖突。
再加上過年之際,徐州守軍松懈的可能性,十分的大,這時候若是突襲入城,則能將戰果最大化。
當然,徐州城墻經過水泡,墻基肯定沒那么穩固,即便楊行密下令修繕過,但沒花大筆錢糧,大量的人力情況下,那種修繕,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所以說,即便突襲不成,再用大軍圍攻,便是用投石機一直轟砸脆弱的墻基,也可將徐州城墻轟塌。
要說缺點,也只有一點,便是曠日持久,誰也不知道那墻要砸多久才會塌。
這時,劉鄩霍然起身,他已經決定好,以三千精卒,輕裝簡行,攜帶五日的干糧與水,趁雪夜,奔襲徐州城!
他大步走出帥帳,風雪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可他卻渾然不覺,拿下徐州,將整個戰線往南推至淮河防線,那整個中原地界,皆可安心生產。
而統兵之人,劉鄩本想著親自率軍,奇襲徐州,但這個想法,卻被眾人所阻。
劉鄩是方面大將,是魚臺行營的主帥,這要是出了事,按軍制,他們這些大將可全都有連帶責任。
如今大王都攻下長安,控制朝廷,這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換了新朝,在這個節骨眼下,誰敢賭大王會不會下狠手,整治他們這群降將。
而在其后,定霸軍指揮使聶金,再三請求,愿親率奇兵,突襲徐州,并下了軍令狀,若不成功,甘受軍法。
乾寧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距新年僅兩日之隔,中原大地盡數籠罩在漫天風雪之中。
這一年的雪,來的雖然有些晚,可這場雪的規模,卻是下的很大,只見大地一片蒼茫,四下不聞人語,唯有風雪呼嘯之聲。
而在這蒼茫大地上,一支披著白色披風的軍卒,卻是在這大雪中趕路,聶金奇襲徐州,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