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了因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幾年來,偷偷跨界而入的‘客人’,貧僧雖不敢說盡數知曉,卻也暗中觀察過幾位。”
他端起茶,輕輕啜飲一口。
“他們大多在降臨之后,便如石沉大海,隱匿蹤跡,或獨善其身,或另有所圖,于這世間,并無多少作為。”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郭先生那張青紫未消的臉上。
“唯有先生你,是個例外。”
“七年前,先生破界而至時,貧僧還道是個膽子頗大、不甚謹慎的異客。但這些年,暗中觀察下來,方知是貧僧當年眼拙。”
此言一出,念安、平安、宋思明三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位鼻青臉腫的郭先生,眼神里充滿了驚異與好奇。
原來……當年那顆“流星”,竟然就是眼前這位被師尊“請”來的郭先生?!
了因并未在意弟子們的震動,他迎著郭先生驟然變得銳利幾分的目光,緩緩說道。
“這幾年,頤和城的變化,貧僧都看在眼里。雖遠稱不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盛世桃源,但市井日漸繁榮,百姓生計較之以往豐足了許多,少了許多無謂的紛爭戾氣,多了幾分安居樂業的平和。此間教化潛移默化之功,先生可謂居功至偉。”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終的目的。
“而這,也正是貧僧不惜唐突,也要尋先生前來一晤的原因。”
郭先生心底驟寒——自已這些年的行蹤作為,竟始終在這位佛門至尊的無聲注視之下!
這種被人于暗中長久凝視、卻渾然不覺的感覺,令他脊背發涼。
他面上卻扯動嘴角,牽出一聲清晰的冷笑。
“聽至尊此言,莫非是想讓您座下這三位高足,屈尊來跟郭某學些治世的微末本事不成?”
他不等了因回應,繼續開口。
“可郭某曾聽聞,昔年之大周皇朝,便是因至尊而山河傾覆。莫非……至尊覺得今日這佛門至尊之位,已配不上您?故而想要一統五地,再塑乾坤不成?”
了因聞言,并未動怒,只是搖頭輕笑。
“郭先生此言,卻是將貧僧看得淺了。”
“貧僧若真有那般野心,又何必等到今日?”
他微微一頓,目光仿佛穿透禪房的窗欞,望向那茫茫雪原之外廣袤而紛亂的天地。
“先生來此界已有七載光陰,五地之間的紛擾割據,百姓流離之苦,想必也見識了不少吧。”
郭先生神色微凝,嘴角的冷笑漸漸斂去。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這七年,他走遍五地。
見過宗門林立、律法蕩然的州郡,更目睹過豪強橫行、視民如草芥的城池。
無統一的律法約束,無公正的秩序維系,強者恣意,弱者哀嚎。
如此這般,談何民生。
而這,也這正是他選擇留在頤和城,教化一方的的原因。
了因察其神色,知他已明已意,便繼續說道。
“佛說慈悲,當渡一切苦厄。貧僧見眾生如陷沸鼎,豈能無惻隱?然……”
了因一聲長息,似要將心中沉郁盡吐。
“貧僧空有渡世之心,卻無治世之手。不知從何處破局,不知往何方施為,故而,只能困守在這大雪山,日誦經文,夜對青燈——看似超脫,實則……不過是逃避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侍立一旁的平安。
“貧僧這位弟子的身份,郭先生……應當有所耳聞吧。”
“先生何不借此風云際會之時,一展胸中抱負?”
郭先生聞言,視線隨之落在平安身上。
少女靜立如蓮,眉目間似有清光流轉,雖年幼,但氣質已顯。
氣運之子……這個在五地間重若千鈞的稱謂,他豈能不知。
郭先生看著平安,眼中光芒閃動不停,他仿佛看到了某種可能性。
以氣運之子為支點,撬動五地沉疴,施行教化,建立秩序……
這是在他心中從未勾勒過的藍圖。
然而,那光芒只持續了短短片刻,便迅速黯淡下去。
他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至尊所言,固然令人神往,但……”
“如今壁壘震蕩日劇,彌合之期……怕是不遠了。”
他抬眼,望向那冥冥中不可知之處。
“壁壘一旦彌合,必有窺伺此界已久的大能接連降臨。屆時五地必然狂瀾再起,天地翻覆。”
郭先生收回目光,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郭某不過一僥幸破界的異客,修為堪堪金剛境。在這等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面前,莫說施展抱負,便是想保全自身,怕也是……有心無力。”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切的疲憊與無奈,是對自身渺小的清醒認知。
了因聞言,目光瞥了一眼茫茫天際。
“先生對此,倒不必過于憂心。”
他收回視線,臉上露出一抹淡然而篤定的笑意。
“那些盤踞在壁壘之外、窺伺良久之輩,若真有雷霆手段與決絕之心,豈會躊躇至今,此等瞻前顧后、首鼠兩端之徒,說他們一句‘土雞瓦狗’,亦不為過。”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隱隱透出一股傲視天地的鋒芒。
“貧僧既擔著這‘當世第一人’的虛名,自然……也得有些與之相應的手段。他們日后若是識趣,懂得規矩,此界廣袤,自有他們的立身修行之地。若是不安分……”
“哼哼!”
一旁的宋思明,聽到了因這番話,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他寒毛倒豎。
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瞄了一下自家師尊那平靜無波的側臉,心中咋舌不已:“聽聽,聽聽,師尊這話說得……當真是霸氣外露。就差直接指著郭先生的鼻子說‘以后我罩著你了’。嘖嘖……這就是坐地戶,不,是坐地‘佛’的底氣么?”
郭先生自是不知宋思明心中所想,但他聽到了因這番近乎“擔保”的言語后,目光不由微微一動,視線另外兩人——無相祖師與大星君謝臨闕。
這二位,皆是五地間跺跺腳便能震動一方風云的絕頂人物。
此刻卻只是靜坐不語,神色間竟無半分異議。
然而,郭先生的目光只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緩緩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