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輕輕搖頭,看向了因,緩緩開口。
“至尊所言雖令人心安,但恕郭某直言,至尊似乎……尚未真正明白,一方正在晉升的世界,對那些久困于境界、渴求超脫的跨界大能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凝重:“七年前,郭某破界而入時,便已感知到——壁壘之外,早有數道目光如淵如獄,窺視此界已久。于他們眼中,這方正在蛻變、注定要成就大千的天地,早已是‘超脫之機’。”
“若能于此界證道超脫,便可執掌一方新生大千世界,權柄自握。縱使爭奪失敗,待佛土道域成型之日,亦能穩居‘一尊之下,萬靈之上’的至高尊位,享一界氣運,得萬古逍遙。”
郭先生抬眼,目光仿佛穿透虛空,望向那不可見的壁壘之外:“因此,除卻郭某這般懵懂闖入的僥幸之人,其余窺伺者,大多來自其他大千世界,背后皆有一界之主為倚仗,傳承古老,底蘊深不可測。他們至今未入,非是畏懼,而是在等——等同道齊聚,等時機圓滿。”
他話音稍頓,眉宇間掠過一絲陰霾:“郭某入界之時,便已察覺……壁壘之外,隱有一縷魔門氣息滲透,其境界修為,恐怕……已臻半步超脫。”
言及此處,郭先生目光緊緊鎖在了因臉上,卻見這位佛門至尊神色依舊平靜,似乎對“半步超脫之境”的威脅并不在意。
“至尊,郭某還需直言。此刻在壁壘之外盤桓窺伺的,恐怕絕不止魔門一家。道門、佛門……乃至諸多旁門左道的大能,皆在暗中窺伺。”
他略作停頓,語氣變得更為慎重:“或許至尊會想,佛門一脈,同氣連枝,屆時或可聯合其中佛門勢力,共御外敵?但恕郭某妄言,那些來自其他大千世界的佛門大能,其傳承或許比此界更為古老完整,更為完整。在他們眼中,您這‘佛門至尊’四字……”
郭先生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言外之意已然明了——在那些來自其他世界的大能眼中,了因這個“土著至尊”,恐怕連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未必能有,又何談號令?
人家來此,是為爭奪超脫機緣、奠定未來佛土主宰之位的,豈會輕易聽從一位“土著”至尊的調遣?
了因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并無被冒犯或擔憂的神色,反而緩緩點了點頭。
“郭先生所言,不無道理,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郭先生似乎也并不了解貧僧。”
郭先生微微一怔。
“貧僧敢言此前之語,自有敢言的底氣與依仗。”
“郭施主提及半步超脫之境,甚為憂慮。那貧僧便直言相告:莫說是半步超脫之境。”
他頓了頓,周身氣息雖未暴漲,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凝與決絕彌漫開來。
“縱有超脫境大能親身入界,貧僧若拼得金身坐化,也有把握將其一并帶走。”
郭先生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只覺得這位佛門至尊說話口氣實在太大,大得近乎不切實際。
超脫境與半步超脫,看似只差半步,實則乃是仙凡之隔,云泥之別!
‘是了……’郭先生心中暗嘆,隱隱明白了緣由。
‘此界自誕生以來,恐怕從未真正出現過超脫境的存在。這位至尊雖登臨此界絕巔,統御佛門,卻終究……未曾親眼見過,超脫境究竟是何等存在。’
正因為不知那等存在的恐怖,方才敢說出這般近乎“狂妄”的話來。
見郭先生神色間隱有疑慮,了因也不辯解,只是端起面前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郭先生,”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緩如深潭,“卻不知你原本所處的那方天地,究竟是何等光景?貧僧……倒是頗有幾分好奇。”
郭先生微微一怔,隨即長嘆一聲,那嘆息里似有萬千感慨,又似裹挾著遙遠故土的塵煙。
“郭某出身的那方世界,乃是一處中千世界,彼處與貴界迥異,不重佛道,不尚神通,而以讀書明理、養氣修心為根本大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旁靜聽的無相祖師等人,此刻皆面露驚異之色。
原來世上之間,竟還有這般以文載道、以字通玄的世界!
這完全是另一番修行氣象。
郭先生雖修為僅止步金剛境,然其來自異世的見識與積淀,卻如深海難測。
談及修行根本、心性砥礪之道,他竟能與了因、無相這般人物平坐論道,言辭往往另開一徑,于尋常道理中劈出嶙峋奇峰。
自“養氣格物”說到此界“觀心見性”,從彼方圣賢“修身齊家”論及佛門“破執渡劫”,一時間,庭院內機鋒交錯,妙諦層出,竟教人渾然不覺長夜消逝。
待到天光再亮,晨霧漫過山階,禪院內茶香猶未散盡。
郭先生望向一直沉默聆聽的無相祖師,忽又嘆息一聲。
“前輩方才說,欲破‘我執’,須當‘反觀自照,如鏡鑒形’。我儒家亦有相似教誨,謂之‘日三省吾身’、‘常思已過’。可見大道至理,果然殊途同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因。
“只是……至尊所行之路,借眾生而渡已身,而非發愿普渡眾生。這般路徑,在那些正統佛門大能眼中,恐怕……終難逃‘異端’之議啊。”
郭先生話音落下,庭院內一時寂靜。
就在這片刻安寧之中,卻聽天際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如萬鈞雷霆碾過琉璃蒼穹。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抬頭望去——
只見高天之上,云海翻涌如沸,八道璀璨流光正撕裂長空,自不可知的遙遠深處貫界而來!
每一道流光之中,皆隱隱透出磅礴氣息,這些氣息彼此交織,竟令方圓萬里的云氣為之翻涌退散。
而飛在最前方的那一道,光芒尤為熾烈奪目。
其所過之處,虛空竟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一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的威壓,即便相隔遙遠,已如潮水般漫過天地,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無相祖師瞳孔微縮,瞇眼凝視數息,緩緩吐出四字:
“半步超脫……”
郭先生心頭劇震,幾乎下意識地轉首望向了因——這位方才還言及“縱有超脫境親臨,亦能拼得帶走”的佛門至尊。
卻見這位至尊,眼簾低垂,正不疾不徐地將手中茶盞送至唇邊,輕輕啜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