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落針可聞。
蘇軾罵人還要誅心,當著皇帝的面,滿朝文武的面,點出了冗官冗員的核心——無恥。
不以無能為恥,不以無用為恥,不以民生凋敝為恥,不以耗用民脂民膏為恥。整天只知道風花雪月,吟詩作畫,明明是個草包,還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大談國家大政,軍事民生。
以無恥之人管理國家,他們就只會提拔上來一群群更無恥的人,最后都變成大宋軀體上的寄生蟲。
趙頊本來都有些困倦了,被蘇軾罵得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來,生怕一會戰火波及,自己被罵做無道昏君。
心想今天要是老師來了就好了,至少蘇軾還能給些面子。再不濟,歐陽修也能看顧自己,防一手蘇軾發瘋。
蘇軾罵了一陣,轉過身,對著御座上一揖。
趙頊心里一陣哆嗦,來了,來了!
當年真宗被寇準扯著袖子罵的場景,終于輪到寡人了。哎呀,今天就該給御史放假,修什么起居注啊。
二人四目相交,蘇軾仿佛看透了皇帝眼中的恐懼,氣勢更漲三分。
“臣翻修河道,打撈石碑一片,上刻數言,正合獻與陛下。共十六字,左右齊整。”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趙頊趕緊說,“好好好!”朕收到了,一定頒布天下,警醒官員。
不料,蘇軾卻不算完。“臣是從左往右念的,其實順序是上天難欺,下民易虐,民脂民膏,爾俸爾祿。”
這可不一定是君王訓誡官員的敕令,興許,是官員自己琢磨出來的,宰割天下自肥的心得。
“我大宋九品官以上者三萬七千余,各種吏員白身十余萬,每年耗用資財數千萬貫。不事生產者錦衣玉食,耕織漁獵、販夫走卒反而不得溫飽。自古以來,這是歷代圣賢所追求的么?”
不等眾人回答,蘇軾取出來一份兩指厚的書卷,呈遞給趙頊。
這是開封府自熙寧二年以來的改革實錄,記錄了從功能劃分,職權分隔,政務官和庶務官分離,治安和軍事分辦等諸多事項的前后變化。
成績是有目共睹的,經過兩年多的改革,在總包薪水沒有新增,人員沒有大規模增加的前提下,開封府的治理得到了飛躍性的進步。隨著改革的深入,整個京畿路的行政效率也獲得了極大的提升。
并且,這還是在承擔了兩次西北轉運任務的前提下。
樞密院和武勛們一聽,心里頓時慌了。知道蘇軾要大用,沒想到這么不要臉,踩呼別人不說,還自美自夸。
這是要跨過九卿,直接拜相么?
他們看向富弼,雖然又老了兩歲,可這家伙頭發還沒全白,面色也紅潤健康,不像是要吹燈拔蠟的跡象啊。
蘇軾躬身參拜,“臣請替大宋變法!”
隨后,兩班隊伍里稀稀落落的,慢慢走出來十幾個人,一樣躬身參拜,附聲一同。
轟...
蘇軾的動作,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富弼都解開了眼皮的封印,身子前傾,注視著大殿里的情況變化。他這一回神的功夫,南黨那邊已經有人反對。
“變法害民,自范仲淹公至今,屢次變法,莫不是增設官職,空耗財政。國家越變越弱,賦稅越增越多,再變國家就亡了。”
一幫人紛紛響應,大談變法之害。
甚至,王安禮也站出來反對變法。變,當然可以變,關鍵是主導權歸誰。如果由蘇軾來變法,那變法一定是有害的。
再說了,大哥的變法還沒正式宣布失敗呢,自己剛剛接手一年,有許多政治遺產尚未完全掌控。要是蘇軾接過了變法大旗,那投機于王黨的附會之人,豈不是馬上就要叛離隊伍。那樣一來,王黨可真就要倒了。
作為三司使,他從國家財政方面提出質疑。
兩次西北大戰,極大地消耗了國家元氣。去年,南方又遭受不同程度的水災,有許多州縣過半絕收,眼下實在不適合折騰。
蘇軾他過于年輕,還需要歷練,不應該因為一時的功績忽然提拔上高位,那樣是對天下的不負責任。
陳升之和王安禮共同建議,讓蘇軾下一步到河北路任職,在地方上歷練三年,再看成效。
趙頊一看南黨反撲,心說不好,朕的子房和孔明,哪能讓你們這么圍剿。他可是保皇黨,比你們忠心多了。
沒等他說話,富弼咳了一聲,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老頭像一頭老虎一樣,帶著無尚的威勢,壓得場中眾人,不敢大聲喘氣。
“我朝舊例,開封府尹不得久任于人,如今蘇子瞻已掌開封三年,考評功績,是該另有所任了。臣輔佐官家治理天下,發現朝中弊病叢生卻無有良策,正需蘇子瞻之能,臣舉薦他晉戶部尚書,入政事堂。”
嘩...底下跟開了鍋一樣,政事堂老大提名,這就等于定下了啊。六部九卿,基本就是虛職三師三公之下,國家的真正巨頭了。
蘇軾何德何能,才三十五歲,就要邁進宰執行列么?
“臣反對!”
一名御史出班稟奏,聲稱朝廷慣例,不任地方長官者,不能入朝為相。蘇軾雖然當了三年權知開封尹,但他沒有地方資歷,少了一環,這不符合大宋的政治傳統。
不是說蘇軾無才,更不是他干得不夠出色。國家典制,豈能輕易破壞?
王安禮一吭氣,帶著嘩啦啦幾十人站出來,絕不同意蘇軾就這么進政事堂變法,否則拒絕奉詔。
他一帶頭,北黨跟勛貴也明白過來了。攔啊,攔不住,大家都要在蘇軾的淫威下低頭過日子了。這家伙在府尹任上就嚴苛約束官僚和貴族,這要是拿到變法權,以后只能往邊郡逃竄了。
呼啦啦,大殿里拜倒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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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頤騎著快馬,抄近道入京,不過兩天時間,在大哥發出第二封信之前,抵達了程家新宅。
浦一見面,來不及敘舊,他直接表明態度,“孔丘以弟子三千成圣,范公以心憂天下成名。”
當今天下,上有王安石,下有張載,這倆人一個靠黨羽多,一個靠學生多,肯定占據了成圣的名額。蘇軾一靠才學,二靠官聲,不出十年,圣賢等身。
留給大哥你的機會不多了!
咱們想要擴張“洛學”,沒有官府的力量來傳播學說,用民間士林的口碑擴大影響,只靠我二人講學是極難成功的。
李長安雖然是后起之秀,但我們本身就是洛黨,現在魁首是富弼,我們只當是聽從富弼的調遣就好了。應天府尹,一定要接。
“你我兄弟合力,大興洛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