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蕭瑟,冬雪皚皚。
經過兵亂和火災之后的汴京,早已經恢復了元氣。
只是內城如今變得冷冰冰,再也沒有了那種市井的煙火氣,就像個死氣沉沉的祠堂,只剩下了陳舊的規矩。
文彥博被趙頊恭敬的送出皇宮,當他再次回望自己為之奮斗了四十年的大宋皇朝,不禁心中唏噓。
文家第一代出仕晉國,當時只是個不入流的參軍。
王朝變換,到了他祖父的時候,國家已經變成了漢國,等他的父親來到世間,統治這片土地的又變成了大周。
而文家,也從末流小官,成長為了皇朝巨擘,自己攀上了為人臣子的權力最高峰。
他回望宮墻,看著趙頊還在原地目送他,心里有些沖動,這讓他想起了仁宗皇帝對自己的知遇之恩。
“父親,天冷,上車吧!”
他的二兒子文貽慶掀開了車廂的門簾子,恭敬的欠身,扶著他的胳膊。
終于,文彥博還是上了車。
老二四十多了,現在靠著他的蔭庇,當著提舉三門白波輦運的官職,勛職承議郎。除了老二,其他三個兒子,也都在朝為官。
因為自己還沒從中樞徹底退去,孩子們也沒什么大官做,這是朝廷防止出現宦門的策略。
上了車,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皇帝的意思含混,但作為三朝老臣,文彥博被叫進宮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使命。皇帝要用他,用他來結束黨爭。
人生六十六,從束發讀書到今天,整六十年了。
他有過治平天下的雄心壯志,有過收復河山的激烈豪情。面對西夏的鐵騎,他敢奮祖宗之勇,提刀上馬;面對遼國倨傲的官僚,他敢言辭激烈,怒斥對方的無禮。可在人生六十六的時候,面對新皇帝的重托,他卻膽怯了。
收拾黨爭,他覺得自己的力量就像秋天的螳螂,面對狂風和落葉,只能無用的揮舞雙臂。
文家有很多處宅子,到了冬天,老相爺喜歡內城的東邊老宅,那是三十多年前,他跟擔任轉運使的父親,一起置下的。
車輪壓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
車廂里,碳爐上的梅子酒煮熱了,一股春天的生機,淡淡的,讓人沉醉。
忽然,馬車減速了,隨扈的家丁衣甲陣陣,文貽慶趕緊推上車廂里的鋼制夾板,拉著老父親,伏低了身子。
一個清麗的聲音,說著要請老相公做客的閑話,然后是馬蹄響聲,兵戈相撞的動靜。
馬車再次前進,約莫過了兩刻鐘,來到了一處既喧鬧又安靜的地方。
有人來敲車廂,是個男性,“故人相見,寬夫毋憂也!”
打開車門,這里是一處院子,三面樓宇環繞,身后的大門剛剛關閉,隔絕了熱鬧的市井。
老頭搭手擋住太陽,看見了樓宇的金頂,終于知道了自己的所在。
眼前,還真是個老熟人,大宋最知名的神棍。他想看看,到底是誰把自己截到了這里,難道不怕陛下的皇城司和禁軍么?
“走吧,老朋友敘舊,已經跟陛下稟報過了!”
穿過中堂,過了廊榭,進了又一個小院,上了二樓,這才是見面的地方。
閣樓空曠,撤走了一切家具裝飾,只在靠南的窗邊,擺了一張小小的桌子,配了三只圓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