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洶洶民意,富弼不得不在大朝會上做出表態,全力支持文彥博對大臣們進行清查。
為做表率,他本人請辭所有賞賜,僅接受每個月一百貫的薪俸,連國公的那份俸祿都不要了。
文彥博本來在按部就班的招募人手,慢吞吞的組建衙門隊伍,這時候卻不得不加快了。大量的太學生和閑職官員投書自薦,想要成為為國鋤奸的利刃。
之前人們因為他要得罪士大夫避之不及,現在完全變了風向。
一封報告,讓所有人都卷了進來。
人們都以為,這是一場針對韓琦的清算,一場針對北黨的圍剿,一場分肥的盛宴。但天下還是有聰明人的,歐陽修還沒有離京,他第一時間就猜測到了李長安真正的刀鋒所向。
作為引領文壇三十年的領袖,他不僅僅是洛黨,也是一個士大夫的代言人。
李長安要反儒官,反士大夫!
盡管他知道,致仕的重臣按例不應再結交朝廷重臣,可他還是緊急約見李長安,想要跟這個年輕人談一談。
會面的地點,歐陽修選在了東城外新修的“天道院”。
冬日里,這座非佛非道的廟宇,安靜的矗立在新城的南邊,一個大院子抱著一座高塔,高塔頂上每到夜晚會燃起燈火。
歐陽修如同一個普通的老者到訪,與這里的“主持”進行了簡單的閑聊,接受了一番“布道”。
對于李長安鼓搗出來的這個新玩意兒,他是反對的。一個致力于革新天下的人,不應該浪費心思搞這些東西。
等人的時候,他見到了一位故人之子,司馬康。
司馬康成熟了不少,身邊跟著一位年齡相仿,面容嬌俏的女子,倆人由“知客”領入偏堂,要去做什么“彌撒”。
“瑣事纏身,還望老師不要責怪!”
李長安的到來,打斷了歐陽修想跟在后面去探究一番的動作。
“老師,是要我組織一場詩會么?怎么,看中這地方了,雅靜有余,但氣勢不足啊,我看不如玉津園更合適一些。”
歐陽修白了他一眼,對李長安這種明知故問,睜眼說瞎話的態度,他抱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遺憾。
“要走了,陪我登高一望吧,或許這便是在汴京最后的一面了。”
高塔并不對外開放,可誰讓李長安是最大的捐助人呢。修士開了門,讓人送了兩盞提燈。
塔高十七層,每層一丈五,爬起來著實累人。
歐陽修在前,李長安跟徐浪在后,每爬三層,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歐陽修會在觀景的樓臺上停下望一會,然后繼續向上。
倔倔的小老頭,一邊爬一邊嘴里還哼著洛陽的小調兒。
一直爬到第十二層,他終于爬不動了,這一次停的很久。開封平坦,十里地都看不見一個土包,十八丈的高度,已經接近了內城的開封鐵塔。
登高遠眺,開封新城就在腳下展開。一片片樓宇,一條條街道,蜈蚣腿一般的內運河,還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不得不感嘆,李長安比自己這群士大夫更有能力搞建設。
新城跟任何地方都不同,他沒有嚴格的中心,更不需要什么中軸線。一切以運輸為中心,將物資的調度,變成了首要在乎的問題。
這里仿佛不像是大宋一樣,透著一股“市墟”的味道。
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來,完全不顧尊卑秩序。
“咱爺倆說說真心話吧!”
歐陽修看向李長安身后的徐浪,李長安咧了咧嘴,無奈的搖搖頭,回身示意手下,讓出一個“私人空間”。
過了一會,歐陽修從遠方收回目光,認真的看著李長安,“儒術獨尊千年,長安啊,你可知改來改去,最終還會回到這條路么?”
小老頭臉上有些擔憂,自從他病好之后,已經有了看開一切的豁達,但面對李長安,他似乎還是太多不放心。
“五倫!”
聽了李長安的回答,他眼中有些贊許之意。深深地吸了口氣,卻搖了搖頭。
他想勸,可眼前的年輕人,跟自己的學生,跟王安石的那個兒子一樣,都是“智近妖”的怪物。他們不是不懂,而是不怕。
因為足夠聰明,他們視天下人物為螻蟻,盡管面上謙卑,內心卻充滿了狂傲。
“儒術非孔孟之儒,而是帝王將相之儒。儒學,道德之學,本無益治國,卻偏偏成了治國的大道之術。文寬夫狷狂,竟言“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其實為天下用儒術之本源...”
他博古通今,也參與過《資治通鑒》的一部分策劃工作,對歷代興衰有過深長的考慮。
今天,他打算把曾經的思考,一股腦的倒給眼前的小朋友。
講了小半個時辰,外面的燈火都全亮了,倆人被冷風吹得面頰僵硬,看著好像兩個沒有表情的木偶。
歐陽修的核心只有一個,挑戰這個士大夫本位制的王朝模式,最終一定會被反噬,死的會比王莽更慘。百年之后,史書之上,會被無數人口誅筆伐,罵做禍亂天下的大賊。
儒學,是一個契約,是士大夫官僚與代表暴力的君王之間,形成合作的價值觀前提。
這是一種權力生態秩序,以天下為肥肉,暴力作為守護跟鎮壓,士大夫構建統治體系來提取民力和財富。
儒學講了什么不重要,里面有多少真理也不重要。
分贓,最重要。
當當的鐘聲響起,廟宇中唱起晚課的祈禱聲,點燈人越過他們爬向最頂層。
沒過一會,砰的一聲,塔尖亮了。
勸也勸過了,歐陽修再無遺憾。他告訴李長安,想走的悄然一點,多事之秋,熱鬧反而更難過。
該拜別的人已經見了,兩日之后,幾架馬車就夠了。
李長安來到偏堂,見到了司馬康跟自己的妹妹。“這一回,別再那么幼稚了!”
司馬康苦澀的笑笑,張瑤撅著嘴,偷偷瞪自己這個越來越恐怖的表哥。
第二天,大宋總工會向開封府和禮部提交通知。為反對朝廷的高薪養官政策,開封府范圍內的所有工會工人,將罷工三日。
司馬康提出,請朝廷從今以后,核查并公示官吏財產,并說明來源。
否則,工人們將拒絕服任何勞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