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之中,趙頊在御書房一個人發愣。
打更的梆子聲響起,穿越重重宮墻,在這個承載了趙氏榮耀的空間里回蕩。
書房前一棵柿子樹,據說是周世宗親手所植,如今已經有五六丈高了,果子摘了一半,剩下的像一盞盞小燈留著觀賞。
今天月亮很大,映的外面通亮通亮的。
趙頊透過玻璃,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栽樹人。如果世宗在位,相比一定會笑話趙家吧。
奪了這大好江山,最后卻成了世家們的看門狗。
堂堂中原皇帝,居然過得如此憋屈。遍觀史書,怕是只有東晉南朝才能有這般奇景。
四年前,當父親病篤,文彥博、富弼、韓琦、歐陽修迎立自己登基的時候,內心是多么熱血,多么壯懷激烈啊。
想著要變法圖強,要革新吏治,要收復燕云,要創造一個遠邁漢唐的大宋。
四年了,孩子都生了一堆,可想要干的事情,怎么一件都沒干出個頭緒。
夜深了,貼身太監來勸他休息。
可他一點也不想上床,一旦面對黑夜,他就會陷入深深的恐懼,就會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大宋他真的姓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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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康的上書驚動了朝堂,去年那個沒米沒柴的記憶又回來了。
“此子當誅!”
“脅迫朝廷,等于謀逆!”
“請官家下旨剝奪其一切官職,打入天牢,窮究其罪!”
一時間,針對司馬康的彈劾,蜂擁而至。這次無關南北,不分文物,所有人都被折騰過,心中的怨氣藏的太久,終于爆發。
“令開封府封鎖工會,捉拿其骨干,遣散其會眾!”
“請官家下旨!”
呼啦啦,一大半的官員請令,這還是自太皇太后殯天,朝臣們第一次這么團結一致。
趙頊冷著臉沒說話,大宋的皇帝嘛,大朝會的時候只要聽著就可以了。主持朝政,有兩府相公,有六部九卿。
富弼令呂公著記錄情狀,并大理寺了解罷工情由,責令司馬康停止罷工。
朝會一完,趙頊沒回勤政殿,把兩府相公晾著了。
他約了李長安,就在皇宮東門富弼的宅子里。他想知道,除了韓琦,這大宋之內到底還有多少巨貪。
昨晚他想了一夜,連一個時辰都沒有睡上。
到了富弼的小院,李長安跟富柔抱著個小女孩,咯咯咯的逗著玩。丫頭看著兩三歲了,裹得厚厚的,像個胖熊。
“臣李長安,參見陛下!”
“臣富柔,見過官家!”
看趙頊疑惑,李長安解釋,孩子是蘇軾的,抱來給富柔解悶兒,順便做一下當母親的預習。
進了屋里,小丫頭對這個年輕叔叔很是好奇,總是爭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往他臉上看。趙頊沒有被注視的習慣,越發的不自然。
“陛下,頭次見面,不賞點見面禮啊?”
趙頊沒怪過來彎,愣了一下。蘇軾的孩子,你操的什么心啊?
但既然都張嘴了,不好卷了面子。只好摸索了一陣,從懷里掏出個小玩意,是他自己雕的鎮紙獅子頭,想了想送了出去。
“誒,小素貞,謝謝官家賞賜!”
李長安把孩子丫頭舉到身前,對著趙頊拜了拜。
讓富柔帶著孩子出去,倆人留在屋里,眼神交互,趙頊皺著眉頭,“剛才,怕不是你故意的吧?”
“嘿嘿,有意幫官家牽個姻緣。如今宮中三個皇子,將來有才情相當的,真好與我這干女兒結為連理,官家意下如何?”
趙頊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落下一塊石頭。
這是李長安在示好,有可能是麻痹自己,更大的更可能是向自己表明立場。那既然如此,就答應吧。
他像個湊娃娃親的父親那樣笑起來,春風得意,滿口答應。
想起來蘇軾的平妻還沒有封號,順便允了一個五品誥命。
“陛下今日微服詔臣,可是有大事相商?”
趙頊收起笑容,正色做好,“長安,跟朕說實話,韓稚圭真有如此多錢,真都是他一人所貪?朝廷之內,還有多少個韓稚圭?”
李長安從身邊伺候的兩個太監使眼色,把自己隨身的小廝也攆到了門外。
等了好一會時間,仿佛是下了天大的決心,這才神色凝重的問趙頊,“陛下真想知道么?”
我說了,你聽了,這事兒就算揭開了。
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從周天子在位開始,世上哪有不貪的清官。
趙頊鄭重的點頭,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作為一個皇帝,他不想跟仁宗一樣,稀里糊涂的做一個什么“盛世天子”。
盛世個屁,一場硬仗沒贏,一場水患沒治,還積攢下七千多萬貫的債務。
幸虧英宗七年時間撈回來一點,要不大宋朝都要黃了。
李長安從袖中拿出一份圖紙,用的不是表格,而是畫的像樹枝一樣的圖譜。趙頊看過來,起初是一頭霧水,但從一個頭開始捋,他很快明白了這么畫的高明之處。
這幅圖,后來被皇家秘藏,司馬光有幸在徹底告別權力之前看過一眼,他稱之為“帝國的真相”。
此時,趙頊已經忘了自己剛才要問什么。
圖上,按照地理從屬,大宋的世家總共分成了七份。每一枝,有一個骨干源頭,有數十個分支,有把控的權力和占據的產業。
相比起皇室自己的架格庫,這張表更加清楚的告訴了他,這個帝國到底是誰在操縱。
看了一刻鐘,看得他頭上冒了白汽。
他呼吸有些急促,手指微微顫抖,整個人處于一種巨大的慌張或者興奮中。
“秦滅諸侯,世家興起。大漢四百年,養成望郡兩百,世家三千,以至于王謝貴比天子。陛下,這天下,是他們的!”
李長安拿出另一份統計冊子,這已經是財經周刊寫過內參的資料。
大宋二百五十州,每個州都有大族。
他們的良田加一塊,有天下的三分之一還多;他們的官職加一塊,占據了朝堂的一大半;他們的錢財加起來,皇城司十輩子都抄不完。
即便是蘇軾這樣的寒門,祖上也是大唐宰相出身。
在眉山,蘇家雖然算不上巨富,但父子三人脫產讀書,也算不得窮人。更何況,還有蘇軾丈人這樣的富商結親,送上大筆財富。
一個新的世家,正在冉冉升起。
或許二十年,或許三十年,蘇家也會變成一個韓氏,呂氏,曾氏那樣的豪門。
“陛下,世家和科舉兩杯毒藥,以前的天子沒得選,但現在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