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中,氣氛凝滯,趙頊感覺頭暈目眩。
我,有的選么?
無論是財富還是權力,都在世家豪強手中,我所擁有的、能依靠的,不過是手里這三五萬禁軍啊。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長安,這個問題真的有解么?
李長安給他一個無比自信的笑容,將桌上的茶杯擺開來,三個茶盅蓋了一個茶碗的蓋子。
“治理天下,首在得人。千古以來,人才皆產于世家,所以才有舉薦和蔭庇。世家做大,就會有地方豪強,有州郡望族,如此循環百年,一旦風云激變,世家必生鱗長角。”
“黃巾之亂而袁氏出;北魏崩而八柱國興!”
“陛下,世家可靠么?”
趙頊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世家可靠,大漢就不會亡,北魏就不會亂,大唐就不會死。世家,不過是沒有封建的諸侯,天子暗弱,必有取而代之之心。
李長安繼續說:“世家可不靠,武人更不可靠!”
“封賞一停,忠心歸零。雖然歷史上不缺少忠勇國士,可更多的是以武亂國的大將軍。”
“武將和士兵沒法組織生產,調集賦稅,天然就不適合作為運轉天下的支撐。即便是亂世,收稅還是要靠地方豪強和文臣。”
趙頊點頭,確實如此。
一旦讓武將同時獲得了軍隊指揮權跟地方賦稅的處置權,必然會形成軍閥,結果還不如世家呢。
他問:“那科舉之弊,與世家又如何?”
李長安擺弄著一只茶盅,忽然將它輕輕的摔到地上,裂成了兩半。他把碎了的茶盅再次放回桌面,墊到杯蓋底下。
三條腿,杯蓋勉強還算穩當。
“科舉選官,以寒門對世家,他們對于朝廷的忠是有了,可就是不夠清廉。正所謂無產者無恒心,這些寒門見識到了世家的豪奢,看到了宗室和勛貴們的富貴,不會心生向往么?”
“他們的人生理想,就是成長為新的世家豪強!”
李長安解釋,孔子弟子三千,從農夫到貴族什么身份都有,放到現在,至少也要賞一個知府或者轉運使的地方大官給予尊重。
可六國的國君為什么連這點尊重都不給他呢?
六國的世家仇視孔子,這種打破信息壟斷的教育,讓世家失去了對權力的壟斷。
一旦孔子的模式成功,那用不了一個甲子,天下所有的國君都會玩“選賢任能”的那一套,世家還怎么分割天下之利。
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給天下做了最壞的榜樣。
士大夫的終極夢想不再是輔佐國君,獲得更高的官職,獲得更多的封地,而是取而代之。
只有秦國預見到了趨勢的不可挽回,他們開啟了李斯--商鞅變法,用官僚替代世家,找到了不被造反吞噬的那條路。
只是可惜路子走偏了,極端到了窮兵黷武,只有皇帝一個人是人,其他人都是奴隸的絕路。
后來有了舉薦制,讓大漢興盛了一百多年,很快再次被世家把持;再后來,隋唐又開啟了科舉制,待到如今,科舉也快壞了。
況且,官僚并不一定比世家好。
世家是國家的主人,官僚則是皇權的寄生。寄生者,吸血食肉,天然就是對寄主有害的。
皇權用他們來調集民力,牽制武將和勛貴,他們分享帝國的賦稅。這本是一個良好的模式,可偏偏就運行不暢。
其根本在于,官僚的價值,必須以來一個貧窮且愚昧的天下。
“等等!”
趙頊忽然打斷他,前面說的還算有道理,但說官僚疲敝天下,似乎有些不妥。正是有文人開書院,教學識,這才開啟民智的。
富弼家里不缺地圖,雖然不算精細,但用來講解形勢足夠用了。
李長安鋪開地圖,以開封為圓心,以十日腳程為半徑,畫出了一個大致的范圍。
“天子處理政務,最重要的是處理信息。信息,必然要用文字和圖畫來書寫,這樣才能長途傳遞。也就是說,誰掌握了編制信息的能力,誰就有了做官僚的資本。”
趙頊點頭,確實如此。
總不能偌大的一個國家,一直靠人來口述傳遞消息。人會忘,會錯,會病,會死,圖文大大增加了信息傳遞的可靠性。
要想支撐一個大型帝國,就必須使用文字系統。
忽然,腦子里一個閃電般,之前糊涂的地方,好像通了。
士農工商,重農抑商,限制百姓遷徙,嚴格控制民間交流集會,.......
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控制信息。
李長安,大才啊!這道題,自己想了三年,看了無數的史書,問過好幾個師父和大學士,可居然沒一個跟自己說實話。
終于,今天想通了。
“你繼續說!”
“學了儒學,入了書院,拜了師門,就一定會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想要長久的把持權力,讓天子認同文官的價值,就必須讓天下處于一個信息不暢的狀態。”
“最好的狀態是圣旨出了皇宮就不管用,政令到了州縣就沒人聽。”
“只有這樣,天子才必須用官僚,依靠官僚,用豐厚的報酬收買官僚。”
趙頊咬破嘴唇,從眼中迸發出兩道兇光,仿佛一頭要吃人的怪獸。一拳捶在桌子上,把那杯蓋震落了。
“如此,豈不是兩頭為難?”
李長安點了點頭,當然了,要不也不會十幾個朝代,一百多個皇帝,誰也沒沖破這道藩籬。
“陛下,世家覬覦皇位,官僚貪心無度,武人難堪大用。想要治理國家,就需要一個既有才華,又有忠心,還能幫你調集民力的群體。他們遍布天下,深入市井鄉村,對土地和奴隸并不可求,也無意封閉民智。”
兩人齊聲說道:“商人!”
李長安一拍桌子,“英雄所見略同!”
“商人需要秩序,需要創新,需要公平,需要信息的通暢。他們無需寄生,也不需要陛下手里的山河,他們只要財富和商品。”
趙頊忽然搖頭,“不對!”
商人更沒有忠義之心,要依靠他們,將來遼來迎遼,夏來迎夏怎么辦?
“如何得商人效忠?”
權力,爵位,封地,還是財富?
李長安:“一個繁榮的市場!”
“商人的貪婪,是他們唯一的缺陷。而陛下說要做的,就是擁有一個天下最繁榮的市場,然后讓所有商人向你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