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體制,就像腳下的開封城一樣,那是歲月層累的奇跡。
從郭威立志重塑太平開始,無數仁人志士絞盡腦汁,在翻遍史書,查遍案例之后,搞出來一套究極縫合怪。
秦制是丞相和將軍開府,作為左右手,輔佐天子管理一切軍政要務,皇帝作為一切的最終裁決人。這制度在國家規模有限時,能夠極大的提高效率的同時,保證行政成本的可控。
前提就是,皇帝必須是整個系統里最勤奮,最英明,對國家臣民來說最有號召力。
否則就會變成秦二世那種情況,六百年的大秦,二十年就敗光了。
漢承秦制,做了改良。
權力結構幾次演變,從最開始的以“忠”、“能”選任宰相,到后期的啟用世家,削弱相權,三公相制。
直到出了個劉徹,徹底玩壞了這個制度。
大漢二次改革,賣了君權的一部分,三公九卿,兩府六部,用來收買天下世家。
到這時候,征辟制和舉薦制,已經成為了世家壟斷權力的工具,截斷了皇權與其他階層進行交易的機會。
皇帝,成了孤家寡人。
大漢遇到了他的天命人,天公將軍揮動黃旗,給這個腐朽的漏洞百出的體制,完成了掘墓的一擊。
東西兩晉,世家之玩物耳。
下一個創制天下的人,是北魏的拓跋珪。他軍旅出身,搞出來一套以武人管理天下的模式,把部落的酋長共和,演變為了將軍議會。
寫歷史的如果學貫中西,那亞瑟王的圓桌騎士議會,就要落后大魏二百年了。
實際上,北魏的權力結構非常有效,一千多年后,自稱建州后裔的通古斯雜種,改頭換面用這個架構,打造了一支戰斗力非凡的蠻族軍隊。
隋唐兩代,都是在這個制度上進行增補、完善,最終雜糅出來一套結合漢制與軍區總督制的縫合體。
羅馬與雅典,在遙遠的東方,完成了靈魂的融合。
這個制度,支撐了僅僅八十年,極速腐朽,迅速演變成文官體制和總督體制的對立。
李林甫楊國忠代表的文官系統,最終被河北三圣代表的總督,砍得哭爹喊娘,東奔西竄,最終被偉大的菊花詩人完成送葬。
唐末五代,迎來了中原文明的第三次大滅絕。
武人當國,宰割天下。
什么狗屁天子,什么正統道義,將軍節度使就跟占據山頭的土匪一樣,眼里再也沒有對秩序和文明的渴求。
既然都是王八蛋,那就在毀滅之前,盡情的揮灑心中的欲望吧。
漢末三國,五胡亂華南北朝,唐末藩鎮五代十國,幾乎終結了這個由黃河孕育出來的農耕文明。
盡管總是有英雄人物涌現,完成了終結混亂的奇跡,但之前所有的文明積累,都在一次次火與血中,沖刷得一干二凈。
郭威、柴榮、趙匡胤、趙光義,合力完成了最終的救贖,再次豎起了漢人的旗幟。
前后四十六年,結束了這個落后的先軍體制,這個野蠻的軍閥獨裁時代。
馮道、范質、王溥、魏仁浦、趙普、薛居正、呂蒙正、李昉、宋琪、李穆等數百位才智之士,帶領一代代人,最終完成了對武力的馴化,創造了一個復雜無匹,冗余度極高,但確實能解決問題的架構。
但是,他們只是好的產品經理而不是好的架構師。
最終,他們只是完成了對歷史的修復,而不是開創出一套能自我完善的新系統。
這套東西運行了僅僅三十年,到了仁宗時代,權力又一次失衡,士大夫們靠著征稅權和預算權,完成了對皇權的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