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釋兵權,重演。
天上飄雪了,星星點點。
風一卷,化作一縷煙,消散在肅穆的大營上空。
前來跑關系的,一個個錦裘長貂,在這風雪中,抻長了脖子等著文太保的召喚。
等啊等,終于等來了行轅總管的回復。
大營北側,一塊閑地,士兵們找不到修建營地的材料,只能釘了木樁子,找一些破席子一圍,寒酸無比。
吃食倒是好的,文家從廚娘學校雇了一整個班子,煎炒烹炸樣樣齊備。
等食物的香氣飄出來,總管開始放人入內。就是手段黑了點,不交錢的,只能往后排,說是文太保精力有限,見不得許多人。
人們交了錢,捧著小心,亦步亦趨進得營內,瞧見了一個羊圈般的棚子。
棚內熱氣騰騰,聽著還有熱油滋啦滋啦的聲響。
進來入座,一人一個行軍馬扎,地上也沒鋪席子,一旦坐下免不了身上的皮草大衣要弄臟。人們心里怨懟,臉上卻不好表現出來。
等座位滿了,一共才二十個人,其他的交了錢,也只能等下一悠。
二十一個座位,卻只有一張食案。
這是宴請?
主位上,文彥博慢條斯理的吃著羊肉,那是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別看他年紀大了,胃口卻好,連吃了三根肋排。
底下這幫人趕了幾天的路,有餓了大半天,聞著香味兒,饞的只抻脖。
老相公,你倒是給一口啊。俺們伙食費都交了,難不成就是來觀禮的?
一直吃了小半個時辰,文彥博叫了茶水漱口,剔完了牙,這才開口說話:“別閑著啊,都誰家的,求什么事兒?”
啊,不是請我們赴宴么,宴呢?
就人們錯愕這一會,文彥博起身要走,說是怕坐久了傷食。
誒,老相公,不能這么干啊!
大家起身給他行禮,報名的報名,報號的報號,一頓吵吵嚷嚷,求老相公高抬貴手,別搶了他們家的基業。
“你們家的,有底冊么?”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咱們勛貴和大戶,什么時候占地需要衙門的地契了,不都是跑馬圈地,用手一指就完了。
即便是有登記的,也是記在一些莊客的戶頭上,現在拿出來也說明不了什么。
“潞國公,咱是惠王府的,之前在此地收了些田產。家老爺說了,都是小兒輩胡鬧,地都可以交還朝廷,只是這莊子,還想留著給兒孫輩許個將來安家的地方。”
什么奉國中尉啥的,朝廷老是說要停發俸祿,總得給孩子們像個轍啊。
大宋爵不世襲,王爵也不行,他們所說的惠王,是第一代,也就是趙德芳。如今這一支,襲爵都是國公。
趙德芳傳下來兩個兒子,一個從式,一個從古。
倆人襲爵之后,王府一分為二,東西兩家。他們在開封低調做人,實在是因為宗人府看得嚴,動則就要糾錯罰俸。
后來經人指點,便把主意打到了外郡。
自己出不了皇城司的看管,子孫卻無虞。占了田地,蓋上大宅子,雇上幾千個佃農、長工,活的比城里的老爹還滋潤。
只是沒想到,朝廷突然查起來公田了,還一桿子就捅到了他們的老窩。
“可!只要補了稅,這點薄面老夫還是要給的?!?/p>
對頭,在大宋修大宅子要交稅,而且是很多很多稅。平民百姓蓋一個棲身之所還要五百錢呢,別說你修個莊園了。
根據寇準修訂的田宅法令,凡是占地超過半畝的,一律按照豪強莊園計算,每畝三百貫。
不給,那你就是違建,哪天不高興了,朝廷就能沒收和拆毀。
一個個的都提了要求,舍地的,舍房子的,就是都不想舍糧食。糧食就是錢,倉里的也不光是今年的新糧,還有他們打算勾兌轉運任務的軍糧呢。
要是都給文彥博查抄了,說不得,自己還要新買一批賠上。
這么過分的要求,文彥博自然不予理睬。
都進我的賬冊了,怎么還好意思說是你們的?
老相公告辭,急著出恭,后續由總管進行接待,想托情的,直說便是。
總管招呼大家坐下,讓廚娘端出來糊涂面,一人分了一碗。他倒好,就著文彥博的剩兒,吃的油漬麻花的,一點也不給人分。
吃爽了,一抹嘴,“萬事好商量,太保如今也是要退隱之人,總要給大家留點香火情。”
“糧,征用了;宅子,補稅即可,田地,還給你們也行?!?/p>
大家一聽,早知道這般,你們閑的啊。折騰來折騰去,還以為你們真要與勛貴和士大夫為敵呢。
“別忙著抱怨,我可以給你們發放田契!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真能把官田變私田,大家有些不信。別說你們只是欽差,就算是皇帝來了,也不好更改祖制啊。太祖當年平定天下,為了恢復人口,繁榮經濟,定下了一個地區官田和私田的比例的。
“真能如此?”
總管說,能!田分田骨、田皮還有典權、轉佃權等等。商務部可以承認你們的田骨,也就是土地的產權。
前提么,你們必須將手里的土地全權委托給商務部管理,把土地放到一個叫“交易中心”的地方去。
以后,擁有田骨的一方,只享受20%的佃租收益,不再擁有管理土地的權力。
啊,這叫還給我們啊?
大家當然是不干的,雖說大部分田產是巧取豪奪得來,可也不意味完全沒有成本。你們這么一搞,少了四成的收益還行?
總管給他們講道理,你們主子本就是吃萬民俸祿的,偏偏還要逼的底層百姓求活無路。
這,是動搖大宋的根基。
聽話的,給你們從貪贓枉法的名單里摘出去;想要硬頂的,對我這兩千御林軍說話。
事體重大,幾個跑腿的也不敢擅專,他們只好告辭離去,說是盡快商議。
總管辦完了事兒,溜回大帳,向正在等消息的文彥博匯報。上鉤了,只要有希望,這幫人是沒膽子魚死網破的。
文彥博捋著胡子得意地笑,“把出首的狀子,散播一點出去,給他們涼快涼快。”
“另外,李長安送了萬余人回來安置,咱們接納好了,萬不能出錯。給我盯緊了,看住糧食!”
另一邊,在城里一處宅子中,白天跑到大營托情的人們,如今聚在一個老丈身邊聽取分解。
“鬧,不鬧上一鬧,還當是我等怕了?!?/p>
“咱們辛辛苦苦種的糧,一分一毫不給便搶了去,真想得美。命人將糧食都燒了,看他們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