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賊先擒王!
放火成了,但又沒完全成,明明看見了沖天大火,糧食卻沒少。
白老爺的須發又白了一根,只好準備再次行險。昨兒的死士一個都沒見回來,看樣子是折了,想要再放火,得換個法子。
燒不了囤糧,我還燒不了馬草么!
草束,是群牧監最重要的收儲物料之一。中原養馬,三十畝地一匹馬,夏天吃青,冬天吃干,全仗著馬草保障國防。
養馬戶分配了田地,不光要伺候馬匹,還要交草。
一畝地五十束,一家一匹馬,就要一千五百束干草。垛起來,像一座小房子似的。
鄭州在西北轉運的中樞節點上,不光要照管自己土地上的軍馬,還要供給過往轉運車隊的馬料草束。
草料場就在滎陽,根本無人看守。
白老爺一琢磨,就它了!
朝廷抄賬,心慌的不光是鄭州的官員,別忘了此地還有一個大官,奉寧軍的兵馬督監。
國朝初創,太祖趙匡胤厲兵秣馬,準備一舉統一華夏九州。當時,京師周邊四大軍團,一共一百多個營。
開封當時就是個大軍營,除了府衙改建的皇宮,其他地方都是練兵的兵營。
后來,人畜不分,屎尿熏人。
宰相趙普一看不行,獻計就糧,讓一半的部隊分散到開封周邊,減輕一下城市運營壓力。
鄭州,就是當時的禁軍就糧地。
捧日軍、龍騎軍、熊勇軍、宣毅軍,總共過來五個營,兩千五百人。
仗還沒打完,太祖殯天了。
等到太宗北伐,這支駐扎的部隊再沒人想起來,就成了穩定地方的看家部隊。慢慢的,從戰兵轉到二線,二線轉到運輸兵,到了仁宗朝,已經沒人指著這支部隊打仗了。
如果歷史按照原來的走向,在金兵第一次跨過黃河前來圍城的時候,他們一哄而散,連草料都忘了點燃。
比中牟那邊好一點點,那幫廂軍廢物,走的時候居然馬匹都沒牽。
總之,這是一支眾所周知的,沒人在意的廢物部隊。
別人當你是廢物,你最好不是。否則大腳丫子踩上來,倒霉的是自己,別人連皺眉頭都不會皺。
奉寧軍的兵馬督監白克文現在非常苦惱,原本從群牧司逃過一劫,他已經放棄了從朝廷撈銀子的家傳手藝。可偏偏韓琦又把他這只狐貍扔到了雞窩里,從河北西路牧馬監,調到了京西北路的奉寧軍。
眼看著兵馬糧草黃河水一樣從眼前過,他的小手又癢了。
奉寧軍幾經擴張,如今有五千兵馬。雖然改為了駐地兵,可薪資標準朝廷還是按照禁軍進行撥款,每個人每月三貫好錢。
除此之外,朝廷劃撥了每人五畝的口糧田,允許他們自耕自食。
再加上承擔轉運任務,幫辦修繕河堤,雜七雜八的撥款加總起來,每年小二十萬貫。也不是他一個人貪,剛上任,手下副官和將領就分了五千貫過來,由不得他裝高風亮節。
后來干脆不裝了,將在群牧司練出來的本領一一撂下,驚得本地的同僚們眼珠子掉地上滾了三圈。
光喝兵血太糙了,馬匹比人值錢,能用的手段更多。
馬能下崽子,能耕田,會得病,每年要更換馬蹄鐵和更換馬具。戶部的老爺們很通人性的,只要賄賂給的勤什么款子都能批。
鄭州轉運司有三千匹馱馬,手緊一緊,每年能淘換出來至少三萬貫好錢。
除此之外,這口糧田也有說法的。
朝廷只規定了數目,要是今年的被淹了,明年的被沖了,是不是就可以跟當地騰換地方。這么操作一下,五畝變十畝,又是一大筆。
在白克文的堅強領導下,奉寧軍展開了轟轟烈烈的自查自省。
只用了一年時間,指揮及以上軍官,人人都住上了大房子,穿上了上等棉布,吃上了山珍海味。
讓一部分人先享受大宋的盛世繁華。
這還不算完,人心的貪念一旦生長,除非身死魂滅,否則絕無停頓之日。他們又盯上了轉運西北的物資,這東西可太誘人了。
六十多萬人的補給,海一樣的茫茫多的軍糧、器械、被服、醫藥。
朝廷規定,每一百里,允許耗損百分之五。但實際執行下來,只要不太過分,百分之二十也有人干過。
鄭州路段一半運河(賈魯河),一半寬闊平坦的官道,實際耗損連百分之三都沒有。
“咱們不貪,知州怎么貪,轉運使怎么貪,尚書跟樞密使,他們怎么貪?”
白克文大手一揮,將耗損提升到百分之十。鄭州路段上下一延長,正正好好三百里,把他們吃的那叫一個腦滿腸肥,順皮燕子淌油。
然后,朝廷稽查的文相公和蔡主事就來了。
昨天貪的有多爽,今天怕的就有多狠。大宋律,貪污三十貫就可以判處絞刑,軍隊里能寬容一點,頂多也就寬到一百貫。
關鍵是,鄭州奉寧軍的諸位,每個指揮都把額度頂到了萬貫以上。
別說死自己一個人,就是把全家老少,把家里的雞鴨鵝狗全加一塊,也分不出來一個活口。
等死,死國矣!
想活命,白都監告訴大家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欽差。
眾人說,你特么瘋了吧?
本來就是抄家的罪過,你還造反,這把九族都得揚了,祖墳都一把土剩不下,出的什么餿主意。
白都監卻說不然,以禁軍的身份截殺欽差自然不行,但要是兵亂呢?
一個是朝廷確實欠餉,另一個咱們當官的多方克扣,現在一名禁軍實際到手年俸才六貫。這點錢,他們還得自己買衣服買鹽,窮得都快成乞丐了。
開封乞丐:“別瞎打比方,我們沒那么窮!”
兵窮了會干嘛,當然是鬧餉,鬧餉會怎么樣,會嘩變。這周邊有名望,有實力,又怕地方不穩的,肯定是欽差大臣吧。
咱們把人誑進來,埋伏一營自己人,到時候....
人死賬消,有了充足的準備時間,或是卷了細軟南下蘇杭,或者帶了心腹兄弟,北上契丹,不都是頂好的活路么。
你們放心吧,此計滴水不漏,必成!
眾人一聽可以啊,死中求活,這招起碼能給自己留下一兩個月的逃命時間。
行,那就干吧!
眾人分派任務,各回營中喧鬧氣氛,鼓動士兵鬧餉。白克文整合各主官親信,編成三百人營,發了長槍短刀,盔甲盾牌。
“依計行事,咱們擒賊先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