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皇城,萬壽殿地宮。
冬天來了,地宮里溫暖如春,只是見不到太陽,死氣沉沉,有一股要發霉的感覺。
曹氏困在地宮里,每日間身邊只有兩個啞巴宮女伺候,導致她語言功能都要退化了,時不時的,就得自言自語。
今天她要抄經,孫子說了,抄不夠三千字,那就是對仁宗思念的太甚,太甚傷神,需要減食。
就在她剛抄了兩頁的時候,趙頊來了,又穿了那身該死的戎裝,像個胡人似的。今天這孫子沒了沉穩,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驚慌和疑惑,曹氏藏著笑,不自覺的輕輕的晃了一下頭。
她不開口,繼續低頭寫字。
趙頊一揮手,兩個宮女訓練有素的退下,二十幾坪的地宮里,只剩下他們娘倆。
靜的能聽見筆頭在紙上爬過的聲音,趙頊咽了一口吐沫,深吸一口氣,“李長安會反么?”
曹氏下嘴唇不自覺的努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慈祥平靜的常態。
她緩緩的放下筆,走到皇帝身邊,拉著這個孫兒的手,平靜的看著趙頊的臉,神情的好像在看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
趙頊長大了,眉眼開了,再也沒有少年模樣,替代的是一股被煩惱憂愁澆灌出來的老成。
“怎么了,哪里來的消息?”
趙頊的手下意識的要抽出來,倆人都有些不自然,最后他還是隨了曹氏的意。
“皇城司,奉寧軍的走馬承受公事。”他呼出一口長氣,終于還是掙脫了“奶奶”的手,身上恢復了凜然不可侵犯的帝王之勢。
“密報,李長安入奉寧軍彈壓躁動,被呼萬歲,且有人給他披了黃旗!”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里一半是疑惑不解,一半是冷酷無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他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萬歲?”
曹氏呲笑一聲,背著手,往邊上走了兩步,來到趙宋歷代帝王畫像邊上。
“豈不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李家小子,真以為天家拿他無法可制了么?”
事兒辦到什么程度都不重要了,關鍵是這個象征性。
放在漢朝,晉朝,弄個黃旗隨便你。天子才不管你喜歡什么顏色,只要不自己刻一方大印,說自己是天公將軍就行。
關鍵是大宋,或者說五代起的頭,這黃旗一披,會讓所有人產生聯想。
趙頊微微仰起頭,想了一會,還是左右為難。
“誒,朕已經離不了他了。朝廷的債,西北的糧餉,河北的馬市。殺了他,天下誰能收拾?富彥國、文寬夫已老,韓琦狼子野心,王介甫已失人望。”
他并不是要找一個答案,而是想找個人,把自己不能對外人說的無奈,找個地方說出來。
他內心知道李長安不會反,但皇權這種事兒,就像孵小雞的蛋,有了頭發絲那么粗的裂口,就要壞了最終的大事。
李長安比自己大一歲,才三四年時間,此人已經成長到能左右朝局的威勢。假以時日,等待羽翼豐滿,自己還能壓服這樣的雄才么?
到時候,真不是他有沒有不臣之心的問題了。
更令他擔心的是,趙宋就一個仁宗算長壽。萬一自己隨了老爹英年早逝,留下一個幼子,李長安主政三十年,未必就不是王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