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渾身汗毛倒豎,后脖頸子一陣發涼。
王八蛋這拙劣的陷害,太特么坑人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起身躲開,那面象征天子威儀的黃旗“唰”地被甩落在地,一片破旗,卻代表著大麻煩。
“放肆!”
一聲斷喝先于思緒出口,壓過全場喧囂。
高臺之上,文彥博須發皆炸,拐杖重重一頓。老相公雙目圓睜,先是驚,再是疑,最后凝成一片冰寒——他活了七十載,宦海浮沉,什么陰謀沒見過,可這般在禁軍大營、太保眼前、欽差當面行“黃袍加身”栽贓的,瘋,且毒。
滿場奉寧軍士卒先是狂熱高呼,下一瞬便如被冰水澆頭,齊刷刷僵在原地。
“大帥萬歲”四個字還卡在喉嚨里,半數人已經臉色慘白。
他們是苦慣了、窮慣了的禁軍,李長安給他們補餉、允退役、定福利,是真把他們當人看。可“黃袍”二字,是大宋從太祖起就刻在骨血里的忌諱——誰沾,誰死。
士兵們慌了,有人“咕咚”跪倒,有人手足無措,方才震天的歡呼,轉眼變成死寂。
白克文癱在地上,嘴角還掛著未干的白沫,眼底卻閃過一絲狠厲。成了!只要文彥博動怒、皇城司作證、御史臺彈劾,李長安就算有一百張嘴,也洗不凈“挾軍邀望、圖謀不軌”的罪名。
他白氏兄弟貪墨軍餉、倒賣軍糧、克扣士卒,至少可以緩一緩了。
白克武站在一旁,激動得渾身戰栗,只等文彥博下令拿人。
蔡京魂都飛了一半,下意識撲到李長安身前,跟文彥博解釋,聲音帶著悲壯:“太保明察!此乃奸人構陷!總裁一心為國,安置老兵、清查貪墨,何曾有半分異心!”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李長安倒,他蔡京第一個陪葬。
李長安定在原地,驚慌過后,立即開始冷靜下來想辦法。
一瞬之間,他把全局算得通透:
文彥博怒,是怒有人壞規矩、亂大局;
士卒慌,是慌恩主遭難、自己再無出路;
白家兄弟毒,是毒在拿全軍性命做墊背,逃一己之罪。
而他李長安,不靠兵權立足,不靠軍權上位。
他掌錢、掌商、掌稅、掌天下財源,是趙頊壓世家、整吏治、富國庫的刀。
這栽贓對武將是死局,對他,本就不是死局。
心念落定,李長安上前一步,越過蔡京,對著文彥博躬身一禮,腰背筆直,聲音清朗:
“太保明鑒!臣李長安,以商務部總裁、禁軍安置使之職,對天立誓——此生唯忠大宋、唯報官家,若有半分異志,叫我身首分離、死無葬身之地!”
一言落地,擲地有聲。
文彥博眼里滿含怒意,他也正在大腦高速運轉,琢磨如何解決眼下這個局面。
老相公胸中怒濤漸息——他看得明白,李長安眼神坦蕩,無半分虛浮。若真是預謀邀望,斷不會如此干凈利落甩旗、如此直白立誓。
“白克文!”文彥博猛地轉頭,目光如鷹隼盯住地上裝病的都監,“你好大的膽子!”
白克文渾身一顫,仍在硬撐:“太……太保,末將……末將方才昏沉不知,是……是士卒愛戴李學士,一時失序……”
“失序?”李長安冷笑一聲,撿起落地龍旗,“將黃旗披我身,高呼萬歲,叫失序?白都監,鬼主意不少,想著把我拉下水,給你可趁之機。行,你想進京多活一刻,那咱們就走著瞧,這世上誰能救你!”
白克文臉色驟變:“我...,末將糊涂,末將認罪認罰!”
“你們貪夠了、撈足了,眼見查貪臨頭,便行此栽贓毒計,想拉欽差墊背、逃凌遲之罪!”
老相公怒極,拐杖直指白氏兄弟:“來人!將白克文、白克武,連同參與煽動的牙兵、指揮,全部拿下!剝去官服,打入囚車!”
御林軍應聲而上,甲葉鏗鏘,鋼刀出鞘。
白克文徹底崩潰,嘶吼掙扎:“我不服!天下誰人不貪,你更是天下第一!”
“呵呵!”
李長安打斷他,踏前一步,居高臨下:“我貪,但是我沒讓人抓住啊!我掌十八聯行、掌紙幣、掌國債、掌天下商稅,官家信我,是信我能富國;百姓敬我,是敬我能安民;士卒愛我,是敬我能為他們爭一條活路!”
“你以為,你能拉我下水?”
“我告訴你——貪從來不是本事,把貪來的錢用對地方,這才是我的厲害之處。”
他轉身,看向臺下,“兄弟們,我李長安有反心么?”
下一瞬,奉寧軍士卒齊齊跪倒,哭聲震天:
“李學士冤枉!”
“是白都監害您!”
“我等愿為學士作證!”
他們終于明白——方才那場“擁戴”,馬上就要把他們未來的希望給葬送了。
文彥博看著跪倒一片的禁軍,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白氏兄弟,再看身前神色沉靜的李長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漸漸緩和。
“唉,麻煩了!”老相公點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蕭索,“今日之事,老夫替你做主!”
他轉身,對著全場士卒高聲道:“奉寧軍將士聽著!今日栽贓之事,乃白都監一己之罪,與爾等無關!李欽差為爾等爭餉、爭退役、爭活路,忠心如鏡,爾等當記!”
士卒們轟然應諾,聲震大營。
蔡京懸著的心徹底落地,后背衣衫早已濕透,卻忍不住笑了出來——險是真險,可經此一難,李長安在軍中、在朝中、在官家心里,只會更穩。
李長安彎腰,親手撿起那面落地的橙黃龍旗,輕輕拂去塵雪,疊得方方正正,雙手捧著,遞到文彥博面前:“太保,此旗乃皇家威儀,應交還宮中,以示臣節。”
文彥博接過旗幟,望著他,眼神復雜:“少年人,你今日險死還生,往后更要謹慎。這后面,招數少不了。”
“學生謹記太保教誨。”李長安躬身一禮。
當日午后,白克文、白克武及二十余名涉案將官被押入囚車,押往開封。沿途百姓圍觀,唾罵不絕——誰都知道,這是兩個貪軍餉、害士卒、還敢栽贓欽差的蛀蟲。
奉寧軍大營徹底安定。
李長安兌現承諾,當場發放欠餉,定下退役名額,劃定屯田農莊,五千士卒歡聲雷動,再無半分異心。
文彥博看著大營秩序井然,士卒感恩戴德,捋著胡須,輕聲嘆道:“你小子比老夫還有威望啊!”
李長安不得不賠笑:“太保,再這么說,小子真洗不清了!”
夕陽西下,余暉灑遍滎陽大營。
李長安站在高臺上,望著遠去的囚車,望著安定的士卒,望著運河上百船待發,心底一片煩悶。
斗爭啊,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回開封。”李長安輕聲道。
錢韋民上前:“總裁,朝中必有人借此事發難。”
“發難?”李長安笑了,“讓他們來吧,我正好借著白氏兄弟的案子,把京畿、鄭州、四輔之地的貪腐鏈條,連根拔起。”
“商務部要立威,正缺一批人頭!總得有人頭落地,才顯得咱們權柄有懾人之威。”
風卷殘雪,大旗飄飄。
他背著手望向開封,接下來,要面對你死我活的斗爭了,再也不是抽身事外看熱鬧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