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快滅火!”
陳野亮把烤熱的靴子趕忙穿好,從墻邊抓起長槍,連披甲都來不及,只是裹了件破舊的棉馬甲,立即沖進驛站后院。
好暖,他擠進院子的第一個感受。
然后是嗆,濃煙打著滾,在這個無風的天氣里,填滿地面的每一個角落。
他捂著口鼻憋了一大口氣,想要沖進去瞧個究竟,可還沒走上兩步,一絲青煙鉆進眼角,立即迷的看不清道路了。
兄弟們拽了他一把,將他拖出了院子。
那邊廂,都虞候王超趕著人,讓士兵們分散開,守著火堆,不許走拖了嫌犯。
他自己捏著把上了弦的弓箭,鷹眼一般巡視著。火越燃越烈,北方干燥的木梁是最好的燃料,噼里啪啦的響聲,就像歡悅的鼓點。
沒人!
一直到火燒塌了房子,一個人也沒有走出來。
院墻上的雪烤化了,離著驛站附近五米的土地,泥濘一片。
李長安哪去了,他們奉皇命保護的人呢?
王超咬著牙,帶著兩個最好的兄弟,扒拉著人群,想要找到那個給他們下令的劉幸。死太監,人呢?
把全營犄角旮旯翻了一遍,李長安一伙,還有使者劉幸,全都不見了。
完了,全完了!
李長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大家趕快找!
找不到,皇帝翻臉不認人,死的就是咱么這群賊配軍。
快馬去追劉幸,肯定往開封跑了,一定要逮到他,命令是他傳的,否則咱們就是亂命拘謹朝廷大員,快給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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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殿,前太皇太后曹氏,她扒著窗戶,貪婪地看著院子里的風光,看著前頭那幾顆仁宗當年栽下的柿子樹。
幾只喜鵲唧唧咋咋,蹲在樹枝上搶食一個凍透了的柿子,好不熱鬧。
嘎吱一聲響動,兩個內侍開門,她的好大孫又風風火火的來看她了。
“皇帝,怎么又沉不住氣,你是萬民之主,有什么事兒值得你這么驚慌。你要知道,這個朝廷,這個天下,他就是為了你而存在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們該承受的,你不需要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擔憂,心煩。”
曹氏靠著窗邊坐下,烤著陽光,這樣她感覺才像個活人。
趙頊不以為然的嘖了一下,大大咧咧的在邊上站了,拿出來一份皇城司寫的報告。
從新鈔發行到現在,整個開封城,真正接受兌換的大商家,只有兩家。一家是濮王開的,另一家的幕后是王詵。
現在,全開封的人好像聯合好了一樣,誰也不肯接朝廷的鈔票。
“你推的司馬光,根我不是一條心!”
他也以為司馬光會忠君愛國勝過一切,會像王安石一樣肯背黑鍋。可這家伙現在變了,精明老成,不比富弼更陽光。
鈔法,要變成笑話了。
曹氏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這天下的人心都被李長安搞壞了,連司馬君實這樣的實誠君子都學會虛以為蛇了。
“頊兒,一個司馬光不行,那就換一個聽話的。派出禁軍鎮壓,誰不接受新鈔,誰就是通敵賣國,是抗旨不遵。怕什么,咱大宋都是搶來的,承平日久,是不是忘了這天下誰說了算。”
曹氏推薦了自己的弟弟,外臣始終是外臣,最終靠譜的,一定是自家人。
趙頊臨走時剜了曹氏一眼,甩下一句話,“陽光好么,一定要珍惜啊。”
他認同了曹氏的話,回到自己的勤政殿,第一件事情就是宣召自己的親舅舅,高士林。緊急提拔,從揚州督稅回來的的高士林,此時因功受賞,掛了個御前班直的虛職,平時就負責管理御馬。
高士林從家里被拖出來,一身的酒氣還沒散盡。
“舅舅,敢帶兵么?”
高士林一激靈,打了個冷戰,酒醒了七八分。外戚掌軍,開封是發生什么大事了么?
趙頊拿出一份密報,皇城司說,李長安不見了。
嘿嘿,高士林一樂,多大的事兒啊。不見了,肯定是年輕人熬不住,撇開大肚子的老婆,找野女人去了唄。
“只找到幾具跟他身形相似的尸體,無論是死是活,要防著洛黨狗急跳墻。”
高士林還是沒明白,怎么李長安就成了大敵了,他不是跟皇帝一派的么,朝廷的錢袋子,未來的三司使,到底是怎么了?
“官家,那咱們就派人找找唄。干脆托詞,說拍他去高麗了,然后說是墜海而亡。”
弄死個人容易,給人安排個說不出毛病的死法更容易。
在揚州督稅,每個月醉酒沉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咱手里有權,害怕他們鬧么,也不看看脖子硬還是刀硬。
趙頊揉著眉心,一點點的斟酌著說辭,卻始終張不開口。
在外人眼里,李長安就是他的鐵桿。如果天下最支持你的人都被你當做敵人,哪還有愿意給你效力的?
“罷了,你即日升殿前司馬步軍副指揮使,統帶三千人馬,查封一切不接納新鈔的商家。記住,是查封,不是查抄!”
算了,得著個忠心的人,先用著吧。
高士林領命,立即去三衙辦理手續,領取官袍和虎符。
趙頊坐在龍椅上,孤獨得像個老人。殿里空蕩蕩,一點也不適合住人,火爐燒的鐵殼子都紅了,可到處都漏風,就像他執掌的國家一樣。
李長安,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我等不及了。
自古以來,我是第一個典當了國家向商人借錢的,可為的是什么,是支撐這個朝廷。結果呢,百官一個個貌合神離,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居然六路結盟,抵抗朝廷的法令。
離了江南,北方諸郡根本就支撐不起百萬宋軍。
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再搞不到錢,我趙頊就要成為歷史笑柄,成為第一個解散軍隊,或者是被財政拖垮的皇帝了。
“官家,石俊來了!”
迷糊中,隨侍太監提醒他,石國公已經侯了一柱香了。
“噢,賜座!”
“石卿家,今日朕找你來,是做一樁買賣。”
石俊身為債委會的主席,財政監督委員會的執行會長,他此時的另一重身份,代表的是趙頊的債主。
“官家好生意,一張鈔法,國債跌了一成還多。”
石俊抱怨著,根本不想接趙頊的茬兒。
“一成,我還你!接了朝廷的新鈔,我給你七折。三千萬貫,我只要兩千萬。事后,封王,襲一子!”
臺階下,石俊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趙頊有些怒了,貪得無厭,三千萬給你一千萬,還不滿足么?
石俊起身行禮,“官家,李長安真的被活燒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