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四年十一月十五,朝廷發了一道沒多少人知道的旨意。
一官家親批、宰相司馬光推行,三司具體辦理的項目,落地了。
“熙寧官銀票”,凡官員俸祿、軍餉發放、官府支用,一律以官銀票支給,法定與銅錢等額通行,拒受者以抗旨論罪。
趙頊坐在勤政殿內,指尖輕叩著案上嶄新的官銀票,紙面印著雙龍紋與“一貫”“五貫”“十貫”面額,墨色鮮亮,看著便覺氣派。
“你說此鈔一行,國庫空虛之困能解了吧?”
陳升之全無信心,但王安禮卻對前景充滿了肯定:“官家圣明!官銀票以朝廷威權為信,無需足額銅錢準備金,只需官司收受無難,民間自會通行。眼下國債發行遲緩,軍費、官俸日日虧空,此乃救急良方。”
一旁的司馬光眉頭緊鎖,欲言又止。他深知無本發鈔的隱患,可看著年輕皇帝眼中破局的急切,終究沒把“飲鴆止渴”四字說出口。
唯有度支司的人當庭反對:“陛下萬萬不可!紙幣之法,蜀地交子尚有準備金與界期約束,今朝廷憑空印鈔,無銅可兌,必亂錢法、害民生,要出亂子的!”
“迂腐!”王安禮當即駁斥,“蜀地交子乃民間私券,官銀票是朝廷法幣,皇權所至,誰敢不從?”
趙頊一錘定音:“就按三司所議,即刻推行。”
當日起,汴京百官領俸,再無沉甸甸的銅錢、銀錠,取而代之的是一疊疊嶄新的官銀票。
果不其然,風波從樊樓開始。
傍晚時分,幾位樞密院官員身著便服,揣著官銀票踏入樊樓,點了一桌珍饈佳釀。酒足飯飽后,領頭的官員將一疊十貫官銀票拍在桌上:“結賬。”
掌柜的滿臉堆笑上前,瞥見官銀票,笑容瞬間僵住,躬身苦勸:“各位大人,小店本份經營,只收銅錢、銀錠與交子,這官銀票……小人實在不敢收啊。”
“放肆!”官員拍案而起,“這是朝廷法定官鈔,等額兌錢,你敢拒受?是想抗旨嗎!”
掌柜的硬氣的狠,指了指自家的牌匾:“抗旨,那諸位把旨意給我們東家念一遍去。咱只遵東家的令,有本事,您找我們東家去。”
這東家,正是郡王曹佾,當朝太師。
爭執間,樊樓內食客紛紛圍攏,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官府發紙票子當錢,商家都不認!”
“我家兄弟在捧日軍當差,今日領的全是這紙票,連買個燒餅都買不來!”
“朝廷這是搶錢啊!空手套白狼,騙咱們的血汗!”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一夜間傳遍汴京七十二坊。
次日,汴京街市徹底亂了。
官員們揣著官銀票上街,買米、買布、買油,處處碰壁。
米鋪掌柜搖手如撥浪鼓:“大人,小的不敢收!昨日開封府戶曹參軍來買米,小的收了五貫官銀票,今日去榷場交糧,人家只收銅錢,這票子砸手里了!”
綢緞莊老板直接關門落鎖,隔著門縫喊:“大人別為難小人!十八聯行的大掌柜都放話了,官銀票不兌銅,一概不收!”
連街邊賣胡餅、賣茶湯的小攤販,見官員走近,立馬收拾擔子跑路,嘴里喊著:“不收紙票!只認銅錢!”
東城門內,一群領了官餉的禁軍士卒,攥著官銀票圍在糧店前,吵吵嚷嚷。
“老子給朝廷賣命,就換來這破紙?連頓飽飯都買不來!”
“官府騙人!這紙票不能吃不能穿,咱們找官家說理去!”
士卒們群情激憤,險些釀成嘩變,開封府衙役匆匆趕來,好說歹說才將人驅散。
惠民錢行內,總裁帶著一幫掌柜的看著手中的官銀票,又看了看擠在門口求兌錢的小販,面色凝重。
“這下糟了,就怕朝廷拿我們開刀”廣和擔心受到沖擊,“官府發這空紙票,百姓手里的銅錢都被收去,咱們的就業貸、國債全要受沖擊!更有一事,就怕百姓不再相信紙鈔”
十八聯行的總賬大家還有人不清楚,但兩倍準備金發行肯定是有的,萬一引起擠兌,大家都要玩完。
朝廷這個昏招,要命啊!
“李總裁可有消息了,還是請總裁定奪吧。到底是硬抗朝廷,還是虛與委蛇,咱們也好統一想法。”
底下的掌柜的,人人投資了國債、錢行的內部股份。真要是錢業垮了,他們這輩子積攢的身家,就化成了廢紙。緊要關頭,大家還是希望能有個大人物來主持局面。
可李長安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最后一條還是十幾天前的,說是幫著朝廷消弭了一場兵亂。
“事關重大,我去見一見主母。所有錢行柜面暫停業務,關門歇業,暫定關到元宵節。”
關了門,我看朝廷還有什么辦法。廣和開完了會,直接去了東城李長安的府邸。
見了富柔,請安問好,說了現在面對的情況。
“官家這是瘋了!無當發鈔,公然掠奪民財!還想通兌,咱們拿了新鈔,戶部肯給銀子么,這是要搶啊!”
富柔將官銀票丟在桌上,“等,等商家拒收、百姓怨憤,不出十日,必出大亂。”
隨即,她叫來侍女,下令給她備馬著甲。“帶上人,咱們去銀庫!”
王弗哪能讓她亂來,聽了侍女的報信,趕緊跑過來把她勸住。“身子,你的身子,這可是你跟長安第一個孩子,不是亂動的時候。”
萬一小月了,她都不知道怎么跟李長安交代。
“柔妹,天塌下來自然有男人頂著。錢行又不是咱們一家的,還有濮王呢,還有朝廷的諸多國公,侯爺呢。”
“要不,咱們去探望富相公吧,問問老人家的主意。”
富柔想到這個就更來氣了,爺爺身體好好的,非逼著在家將養身體,這是學李世民三探尉遲恭么。
該死的李長安,到底死哪去了?
開封城外,韓莊。
驛站被看守嚴密,往來商客不得入內,數百個禁軍將此地圍的水泄不通。
李長安在此地已經被圈進二十余日了,他倒是想走,無論去洛陽還是徐州,可這位負責的禁軍小將,一步也不讓他挪動。
旨意下來之前,大家就在韓莊耗著。
士兵們大冷天的還要戶外站崗,一個個心里頭抱怨,怎么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咋還停下了。
過年啊,出了一趟差,得了五貫錢,正等著回去好好瀟灑呢。
“嗯,什么味兒?”
“不好,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