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三司衙門。
年底歇衙,樞密使兼三司使的陳升之拖著老邁的身子,完成最后的儀式,把官印鎖進了厚重的木箱。
熙寧四年終于要結束了,作為大宋的財政總管家,這一年,他過得兵荒馬亂。
“過了今年,老夫也該去洛陽了!”
他叨念著,披上大氅,在長隨的攙扶下,一步步離開衙門,走向自己的馬車。
“旸叔,留步!”
王拱辰喊住了他,“官家密詔,令咱們宣德殿覲見。”
老王現在擔當宣徽北院使,給內朝當大管家,算是皇帝最相信的人物之一。他親自來叫,陳升之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兩人眼神對視,王拱辰略一遲疑,似乎有些心虛。
到了宣德殿,外面多了一倍的守衛,不光是御前班直,還有正兒八經著甲的皇帝親軍。
陳升之感受到了不一般的氣氛,斜眼去看王拱辰,對方也戰戰兢兢。
進了殿,里面只有官家趙頊,和宰相司馬光兩人。中間幾張桌子,連伺候的宮女、太監都不見,屋里靜的讓人心慌。
“來了,坐!”
趙頊手中拿著一張印版,邊上的盒子里,還有一沓贊新的銀票。
司馬光臉上盡是無奈,最近眼見衰老的速度加快了,兩眼無神,眼袋肥肥大大,嘴唇皸裂,胡須也有些雜亂。
“旸叔,君貺,來一起參詳一下吧!”
他勉強提起精神,站起身,把二人迎落座位。
趙頊打算通過發行官方銀票來解決財政問題,以未來的朝廷兩稅為擔保進行賦值。朝廷榷貨、收稅、徭役,都接受銀票,并且一切官方所售物資,皆可以用官方銀票購買。
面值從“當一貫”到“當一百貫”共五個票面,初次流通,九八折。
今后,三司要推動銀票的流通,皇室的一切采買,也要盡量使用官方銀票。
司馬光解釋完了,坐在椅子上在不發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邊,趙頊滿懷熱切,望眼欲穿。
-----------------
很快,市面上流傳出消息,朝廷要抄了十八聯行自己發銀票,以后大家手里的票子就不好使了。
年節將至,聚會繁多,消息越傳越邪乎,漸漸都沒了影。
忽然就有一天來了個大的,不光是銀票,以后債券也不認了,朝廷沒錢兌付,也不打算把抵押的東西給債委會。
加上前些日子禁軍到處貼告示,驅散工會聚集,不好的聯想迅速傳染開。
石爵爺被堵在南郊豪宅里,被眾人責問得一頭包。
“老哥幾個,這不關我的事兒,我沒參與啊。自從入了臘月,咱就沒進過開封城。”
他指天發誓,自己絕不能屁股向外。作為勛貴投資集團的話事人,他一直奉行有錢一起賺,有男一起扛的原則。就算歷史上,他們石家也全都是大宋數得上的實誠人,絕不可能干吃里扒外的事情。
“李長安好久沒露面,還是不是他給官家出的主意?”
這家伙躲哪兒去了?
-----------------
東城,李府。
富柔這幾天有了孕吐的癥狀,吃不下飯,睡眠質量也不好,性格變得比平常更暴躁。
聽說爺爺病了,撐著身子要去探望,卻別皇帝的御林軍給擋了回來。這下更生氣了,一早上摔摔打打,瞅那都不順眼。
遭瘟的李長安,你跑哪兒去了?
正瞧見蘇邁要出門,她一下從屋里竄出來,一把揪住蘇邁的脖領子。
“你小子鬼鬼祟祟的,是不是知道李長安在何處。快說,省一頓竹筍炒肉吃,要不你爹來求情都不好使。”
蘇邁使了一招老牛甩頭,不料對方來了個摔跤的老農盤瓜,沒跑脫。
“誒,舅媽,你自己的夫君看不住,別找我啊。我這一刻鐘上上下下幾百貫呢,耽誤了生意,你賠我啊?”
李長安走的時候給他留了個任務,讓他鼓搗一個土地交易中心出來。
這小子聰明賽過他爹數倍,一聽風就知道里面有錢賺,趕緊拉攏了沈家兄弟,還有東大研究院幾位玩得好的師兄,組織了個私人性質的交易局。
這交易局獨立于開封府的戶曹之外,只交易佃權,不交易地契,由惠民錢行作保。
開封缺菜,上百萬人每天光大蘿卜就要消耗掉幾十大車,菜地多年來都處于供不應求的狀態。臨近的土地,不是被蓋了房子,就是修了果園,菜農種菜反要多走出去七八里。
不過也不全是如此,西郊和北郊就有土地,只不過控制在一些特殊人士手里,普通人租不著,主家也看不上這幾個利。
蘇邁有人脈又有錢,仗著他爹和他舅的名聲,把勛貴占著的荒廢田土給租了過來。
另外,在運河附近包了兩大片地,化成小份,租種給口碑好的菜農。
才一個月,交易量就被他炒起來了。一天天數據見漲,約莫過完新年,每天至少會有超過五百畝的交易。
他這個局抽一成的交易費,菜農沒錢投資還可以找惠民貸款。種了菜不好賣,他還負責給拉高端客戶,城里的樊樓酒店,哪都能簽合約。
他也等著跟李長安報功呢,可等來等去,張方平從關中都要回來了,舅舅去個鄭州,一個多月了。
-----------------
東城,周刊總部。
到了年尾,積攢的版面太多,現在排版就成了各位編輯打架的理由。
財富排行榜要發,慈善榜要登,年終經濟發展匯總要寫,最近朝廷又起幺蛾子,搞什么官進民退,社論也要寫。
誰上,誰不上,這就吵了起來。
錢韋明張開手,揉捏兩邊的太陽穴,忽然緊閉的書房門被人暴烈的推開,氣得他一本書就砸了過去。
“哥,是我!”
一抬頭,居然是韋民。
“韋民,你們回來了,長安呢?”
錢韋民關上門,抓著桌上的茶壺灌了兩口,使了個眼色,壓低了聲音,“哥,朝廷到底怎么了?”
錢韋明從抽屜中拿出來一沓簇新的銀票,往前一遞。
“朝廷要搶錢,你看看吧。正愁呢,司馬君實下令,要我撰文呼吁各界接受新發銀票,可朝廷的抵押品都是假的。”
“假的?”
錢韋明把三司內部做的新銀票發行條款拿出來,“抵當抵當,咱們這位官家,想要空抵空當。”
以大宋熙寧六年之后的兩稅為當,預計未來每年盈余一千萬貫,故此這次要發行三千萬貫銀票,用以替代私人銀票。
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找到商人和大戶能接受這東西的理由。
東有韓琦,南有六路,西有西夏,但凡哪出點事兒,熙寧六年能收多少還不清楚呢。
沒影的東西拿來抵押,這不是糊弄人?
錢韋民看完了,嘖了一下。
這玩意,狗都不用啊。
萬一砸到手里,朝廷最后不肯兌付,那豈不是把真金白銀換了張廢紙。朝廷糊涂,大宋的臉面,他值三千萬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