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封三十里,韓莊。
大雪漫天,人馬不能行,驛站塞滿,旅人望天興嘆。
趙頊派密使找到李長安,請他報病休,暫時不要回京。朝堂人心思定,多少彈劾李長安的帖子,比韓琦割據京東東路時還多。
按照皇帝的說法,咱們君臣相得,自然不懼讒言。
讓輿論降一降熱度,也讓別有用心的人都跳出來,到時候咱們一起算總賬。
乘船南去也可,回富柔的娘家洛陽也行。如果非要進開封城,那說不得,有些手段,他身為皇帝也是攔不住的了。
李長安無可奈何,他身邊的御林軍現在成了看管,自己想進開封也不成了。
行啊,那咱就看看,你們這次要弄什么幺蛾子。
開封城里,趙頊連續三天到富弼府上探問健康,一連著送醫送藥,風傳出來富相國好像要不行了。
果然,下一期朝會,富弼身體染病,無法上朝。
司馬光主持朝會,先是勉勵了仍在崗位上繼續堅持工作的諸位同仁,然后想大家保證,他的主要任務就是重整財政,理順朝廷與各路之間的關系。熙寧四年,一定讓大家把俸祿拿到手。
第二項,暫停大宋總商會的國債代理發行權,即刻開始新一輪談判。
第三項,暫停商務部的設立,國家體制已經夠復雜的了,原本的工作都有人干,用不著新增人馬和成本。
第四項,在三司下面成立交子局,籌備發行大宋官方交子,解決錢荒和財政難題。
第五項,禁止工人和農民結成組織對抗官府,要求在大宋境內的一切工會和農會立即解散。
司馬光現在跟兒子頂上了牛,非要讓司馬康放棄工會,重回科舉。
一個外姓人,擁有組織和管理百萬人的威望,這不是福氣。什么時候遇到一個強勢的帝王,甚至只是三品尚書,就能讓你身死族滅。
司馬康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業,還有自己的親爹。
對于老父親的警告,他是半點都不肯答應。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偉業,為了這個工會,他兩次入獄,最慘的時候一天只喝了一碗臟水。在這份事業中,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為眾人抱薪,為小民舉火。
自從有了工會,那些有靠山的把頭,再也不能耀武揚威,克扣工人們的薪水了,也不會有人拿他們當奴仆一樣對待。
這就是價值,小民的尊嚴,這是他司馬康爭取來的。
爺倆鬧翻之后,他直接對門房下達了對司馬光的閉門令。
“誒,康兒啊!”
司馬旦勸了一天了,嘴干舌燥,對方一點臺階不給。不光不暫停工會的活動,相反還要組織大型的抗議。
“聚眾示威,咱司馬家有多少人頭夠砍的。別意氣用事,以你之才,不借他人的蔭庇,一樣能金榜題名。不做他李長安的總裁,一樣能當上朝廷高官。康兒啊,不想別人,想想你娘啊。”
“爹,你知道我退了會死多少人么?”
司馬旦才不管,只要不死自家人,愛死了誰死誰。
司馬康把親爹推出書房,送到風雪飄飄的院子里。“有些路,是沒有回頭路的。”
大宋總工會總裁司馬康,字公休。向全體工友傳達熙寧四年最后一條總指示,從即日起,工會脫離與官府的一切合作關系。
如遭遇朝廷強力取締,開封一切工會,罷工。
如我遭遇不幸,由副總裁代之;副總裁不幸,則分會總裁代之;如頭目悉數不幸,工友自選頭目代之。
我工農總會,乃是團結一切勞苦窮人的組織,是唯一肯為無權小民伸張正義,保全公平的合法自治聯合。我當用我的鮮血和生命,誓死保衛我們來之不易的成果。
命令迅速傳開,總工會進行了緊急疏散,以東南西北四分會為區分,全部打散退入到非公開場所進行運營。
到了冬日,運河工會本就活少,今年的城建工作也不多,少部分人乘船南下,剩的人不過是干一些搬運工作,勉強維持生活。
忽然一天,朝廷貼出告示,禁止集會,禁止結社,一切以對抗官府為目的組織和社群,必須立即解散。
官軍騎著馬,挎著刀,見大街上哪里人多了,立即沖過去一陣嚷嚷。
場館里說書的可慘了,無論賣幾分力氣,始終聚不齊人氣。
風雨欲來,人心惶惶之際,錢韋明出手了。他沒有上書諫言,而是直接發表了一片社論,直指司馬光新政。
閉塞言路,鉗制輿論,打壓百姓,妄圖復辟慶歷時代的荒唐之法。
他歷數司馬光的履歷,點出最重要的短板——司馬光,沒做過州郡一級的親民官,也沒當過地方首腦。無論是祖制或者經驗判斷,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擔任治理過整的宰相的。
一時間,在上層社會,充滿了對司馬光的懷疑。
是啊,這人能行么,他最出色的政績就是寫書編書,連本職工作御史都沒干明白,導致了王安石拜相。
這個人,能帶領大宋走出財政泥潭?
另一件事是沈括拒絕了朝廷的授官,不但沒接收少府卿,連欽天監令也辭了。
他表示,自己不過是個熱愛機巧和雜學的蠢人。對于朝廷的政務,對于各種各樣的文牘,能力不足以應付不說,更沒有干這個的熱情。與其把國家的榮耀授予一個不能履職的人,不如把機會讓給天下如此多的賢才。
皇宮內,趙頊裹著毯子,牙齒上下打顫。
司馬光就坐在對面,一條天看著皇城司送來的報告。看一條,讀一條,空氣越來越冷。
君臣二人知道,再這個搞下去,司馬光的威望就要消耗殆盡了。
“官家,李長安羽翼已成,咱們又何必試探呢?”
無奈的嘆了口氣,他起了身,走到趙頊身邊,把兩個碳爐檢查了一番,重新蓋好。里面的炭火是好的,溫度還可以。
他本來在家好好的寫著書,忽然就被趙頊叫進了宮,從那天以后,他就成了皇帝的傀儡。
他明白,皇帝想親政了。
韓琦滾蛋了,文彥博外出了,曹佾倒掉了,還剩下濮王跟富弼兩個老好人,這天下再沒人可以蓋過皇帝的權威。
唯有李長安一伙人,他們不借重皇權,甚至也不是傳統的士大夫,偏偏卻擁有了巨大的能量。趙頊估計是怕了,一個不是從皇權和軍權派生出來的新勢力,在祖宗留下的智慧里,是沒有解決套路的。
敵人沒有了,趙頊也不需要這幫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