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開封的天空晴天白日。
城里的典當鋪和便錢務都歇了業，連大相國寺都已擦拭佛像的名義，緊急關閉山門。
前幾日還是只有拿了新鈔的人四處兌錢，現在握著公私匯兌銀票的都坐不住了，一門心思的托關系，想把銀錢搬回家里。
東埠頭，金街。
往日這里車水馬龍，高官顯貴出入頻繁，今天卻被黑壓壓的腦殼擠滿了所有空隙。
拋售債券的、打探消息的、兌付大額存票的，滿坑滿谷的人，沒有一萬，至少也有八千。這片地方的治安所負責人是邢捕頭，他現在連頭發絲都是麻的。
天老爺，我的退休金啊！
蘇軾搞改革，每個為開封府服役超過十五年的人，都會在錢行給他們存一筆養老銀。
有了這筆錢雖然不至于讓人大富大貴，只是無病無災的話，安度余生是沒問題的。
邢捕頭自己有些積攢，看著債券賺錢，腦袋一熱，靠著刷臉把養老金給當了，湊足五百貫扔進債市，當了一名炒家。
最近一年多，低買高賣，跟著大莊家吃肉喝湯，居然也賺了一百多。沒成想啊，看樣子，這回連本錢都要折里面。眼下這形勢，哪還有心情維持秩序，何況有心無力，他這所攏共就五十多個人，怎么控制得了這么大的局面。
大家等候著開市的鐘聲，可都上午過半了，連一點人影都看不見。
人群逐漸失控，哭嚎的、咒罵的、義憤填膺的，將往日的大宋金融中心，變成了一個騾馬市一樣。
就在這時候，遠方大隊人馬出現，鐵甲摩擦發出蝗蟲鳴叫的聲音，裹挾著冬日獨有的陰冷，闖進了人潮。
高士林來了，帶著一千殿前馬步軍禁軍，都是全盔全甲的。
一到地方，軍卒長槍倒掃，盾牌推搡，將交易中心大門的位置給清理了出來。
“交易所不遵皇命，從今日起封停！”
人們嘩然，你們他媽串通好了么，老子要拋售，他本來就不開門，朝廷這不是給了現成的借口。
這炒家里可沒有凡人，誰怕禁軍啊，那不就是修路、蓋房子的臭苦力么。春天耕地缺少佃戶，禁軍還得給咱家種地呢。
罵罵咧咧，推推搡搡，火氣變成動作，動作變成傷害。
高士林帶人打倒攔路的眾人，沖出一條路，來到國債金庫的門前。
這回不是封禁，是他們奉了皇命來搶銀子。要想新鈔避免失敗，只能強行兌付。兌付需要銀子和銅錢，但國庫里沒有，左右藏也空虛。王安禮指點，如今大宋最大的銀庫就在眼前，債委會主持的總商會銀庫，也是十八聯行的銀庫。
他曾經進入地宮看過，往少了說，這里金銀兩項，至少屯著五千萬貫。
別說把新鈔全兌付了，就是再給所有禁軍發一輪賞，那都富富有余。
趙頊不甘心自己做一個乞丐皇帝，一狠心，自己跳進了王安禮的陷阱，下令高士林占領金庫，抄沒金銀，并入國庫。
高士林讓人推了半天，大門紋絲沒動。
這門也不知誰造的，太小氣了，也就一丈寬不到，根本排不開人，使不上力。
再說了，兩邊的房墻也怪的很，百姓據說，用什么青石啊，這鑿都不好鑿。沒辦法，他只能讓人找根木頭來撞。
咚...，咚....！
撞了一氣，出了把包著的銅皮弄出來數十個坑，還是看不到破門的希望。
“金庫險要，想必里面有蹊蹺，不如攀援而上，從三樓進去，在里面打開。”一個教頭出主意，并自告奮勇，拋著飛爪掛住了三樓的梁柱，如同飛猿一般，真就爬了上去。
“大帥，且等我下去開門！”
話音未落，那人卻一腳踩空，從三丈多高的地方跌了下來。
人還沒落地，三樓廊宇之間，憑空冒出來許多武士，各個手里端著鵝蛋粗的杠子。
人們這才明白，原來不是失足，這是讓人給懟下來了。
“嘿耶，敢對禁軍動武！兄弟們，給我弓箭伺候！”高士林手下的都虞候直接下令進攻，一支支箭雨飛射而出。
箭雨中，一個身穿漂亮盔甲的小將出現，抱著個匣子，卯足了力氣，扔下高臺。
這是何意，難不成就想用一箱金銀將咱們打發了？
匣子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音，軍卒們一哄而上，疊羅漢把寶箱埋得嚴嚴實實。這都虞候沖上前，一個個拎起來扔到一旁。
“短命鬼，賊配軍，這都是將軍的銀子！”
攆開了眾人，他抱起匣子，諂媚的獻給高士林。去不了高士林根本不領情，一腳將他踹出好遠。
轟！！！！
忽然間，高士林直覺氣浪襲身，就好像被一匹馬...不對，像被十匹馬撞了一樣，而且撞得很暈乎，胳膊腿、鼻子眼睛嘴巴，一起挨了撞。他被橫推出去兩步來遠，一時間胸口像被巨石壓住，根本喘不上氣。
過了好半天，他噶一聲，終于讓空氣再次灌滿了肺子。
一抹臉，什么萬一，脆脆軟軟的，還有個彎。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辨認，嚇得他趕緊扔了，居然是半只耳朵。
他站起來掃視現場，只看見空出來好大一片地方，成放射狀，倒下了一片人。軍卒們滿臉恐懼，張著大嘴，卻不說話。
耳朵里，只能接收到鈸、磬一樣的鳴叫....
他再抬頭像金樓上看去，從三樓垂下來一條白綢，上面用墨汁寫著幾個新鮮的大字，“誓死保衛大宋人的財產！”
漸漸地，他的耳朵恢復了知覺，聽見了凄涼的哀嚎聲。
恐懼過后，他開始憤怒。一幫商人，居然敢刺傷官軍，是要造反啊。今兒，不拆了你這金樓，算我高士林白活。
他抽出腰刀，將一個個傷兵扶起，重整了隊伍。
“破開金樓，人人賞錢百貫！”
在賞錢的刺激下，隊伍勉強恢復了些士氣。
“換撞車，調大黃弩和車弩來！”
他話音未落，只見三樓豎起了護板，竟然將窗口全堵住了。那護板居然還是鋼鐵的，閃著藍汪汪的光澤。
“冥頑不靈，看打！”上面有人高喝一聲。
三樓空中拋灑出許多陶罐樣的東西，高士林第一時間轉身就跑。
士卒們推拉踩踏，亂作一團，哭爹喊娘的開始奔逃。只是兩條腿再快，也趕不上地心引力。那陶罐有的還沒落地，在空中便閃著火光，轟然爆開。
鐵渣四射，毒煙彌漫，瞬間將地面化作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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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外，石俊國公莊園。
富柔身著亮銀甲，騎著一匹火紅的戰馬，帶著二百高大威猛的具甲騎兵，將石俊的全家老小圍在一團。
“組建議會軍保衛商會，或者，全家老少一個不留！”
“爵爺，一炷香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