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年關(guān)將至。
宮中各處張燈結(jié)彩，紅綢燈籠掛滿了廊檐，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宮女們忙得腳不沾地，籌備著除夕夜的盛大宮宴。
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個除夕，也是黑水河大捷、燕王覆滅后的第一個安穩(wěn)年節(jié)，意義非同尋常。
翊坤宮正殿里，沈莞正與幾位尚宮局的女官核對除夕宮宴的流程單子。
殿內(nèi)暖香裊裊，炭火映得她臉頰微紅。
“娘娘，按舊例，除夕宮宴酉時三刻開席，亥時正燃放煙花，子時交歲，陛下需攜后宮及宗親至太廟祭祖……”尚宮局的女官恭敬稟報。
沈莞認(rèn)真聽著，不時詢問幾句。
她如今雖非中宮，但蕭徹早將后宮諸事交予她協(xié)理太后處置，地位儼然已是副后。
起初尚有些老宮人暗中觀望，經(jīng)過李知微之事后，再無人敢有微詞。
正說著，外頭小太監(jiān)喜氣洋洋地通傳：“陛下駕到”
蕭徹一身常服走了進來，見殿內(nèi)眾人忙碌，笑道：“阿愿辛苦了。”
眾人連忙行禮。蕭徹擺擺手，示意她們繼續(xù)，自已走到沈莞身邊坐下，順手拿起她面前的流程單子看了看。
“今年除夕，朕想添些新意。”蕭徹道，“往年都是宗親朝臣齊聚太極殿，雖熱鬧，卻拘謹(jǐn)。今年……朕想破個例。”
沈莞抬眼看他：“阿兄的意思是？”
蕭徹握住她的手，溫聲道：“允沈家女眷入宮，幫你籌備除夕事宜，如何？你叔母林氏，還有你嫂嫂趙氏，都可入宮。你不是一直想見見安安嗎？正好讓趙氏帶著孩子進來，你們姑侄也見見面。”
沈莞眼中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彩：“真的可以嗎？阿兄，這……這不合規(guī)矩吧？”
“規(guī)矩是朕定的。”蕭徹笑道，“你叔母是誥命夫人，趙氏是將軍夫人，入宮幫襯也在情理之中。再者，你入宮這么久，也該讓娘家人進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讓她們安心。”
沈莞眼眶微熱，用力點頭：“謝謝阿兄！”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允準(zhǔn)家人入宮那么簡單。這是蕭徹在用他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沈家的地位，宣告他對她的重視與寵愛。
消息傳到沈府，林氏和趙明妍又驚又喜。尤其是趙明妍，抱著安安，眼淚差點落下來。
自沈錚那場風(fēng)波后，她心中始終有些芥蒂，雖然夫妻關(guān)系緩和許多，但總覺少了些什么。
如今能帶著孩子入宮見皇貴妃姑姑，無疑是莫大的榮寵，也讓她真切感受到，沈家并未因那場風(fēng)波而失勢。
臘月廿九，沈家女眷入宮。
林氏穿著誥命夫人的禮服，趙明妍也是一身正式的命婦裝扮，懷中抱著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安安，在宮人的引領(lǐng)下走進翊坤宮。
沈莞早已在正殿等候，見她們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臣婦拜見皇貴妃娘娘。”林氏和趙明妍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
沈莞快步上前扶起她們：“叔母，嫂嫂，快起來，這里沒有外人。”
林氏抬起頭，細(xì)細(xì)打量著侄女。見她氣色紅潤，眉目舒展，眼中是掩不住的幸福光彩，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她握住沈莞的手，眼中含淚：“好，好，看到阿愿過得好，叔母就放心了。”
趙明妍也笑道：“娘娘比在家時更顯雍容了。”
沈莞拉著她們坐下，目光立刻被趙明妍懷里的安安吸引。
小家伙穿著大紅棉襖，戴著虎頭帽，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見沈莞看他，竟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這就是安安？”沈莞心都化了，伸手想抱，又怕自已不會，“我……我能抱抱嗎？”
趙明妍笑著將孩子遞過去：“娘娘小心些便是，安安不認(rèn)生。”
沈莞小心翼翼地接過，軟軟小小的一團抱在懷里，帶著奶香。安安在她懷里扭了扭，竟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縷頭發(fā)，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什么。
“他喜歡娘娘呢。”趙明妍笑道。
林氏也笑：“這孩子，有福氣，每回進宮都能被皇貴妃姑姑抱抱。”
沈莞抱著安安，愛不釋手。她忽然想起什么，對玉茗道：“去把我前幾日做的那雙虎頭鞋拿來。”
玉茗應(yīng)聲而去，不一會兒捧來一個精致的錦盒。沈莞打開，里面是一雙小小的、用紅緞子做的虎頭鞋，鞋頭繡著威風(fēng)凜凜的虎頭，眼睛是用黑曜石鑲的，活靈活現(xiàn)。
“這是我給安安做的，手藝不好，叔母和嫂嫂別嫌棄。”沈莞有些不好意思。
林氏和趙明妍接過鞋子，細(xì)細(xì)看去，針腳細(xì)密，繡工精致，哪里是手藝不好？分明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意。
“娘娘的手真巧，”趙明妍感動道，“這鞋子做得真好，安安穿著一定好看。”
沈莞笑道：“等他會走路了，我再給他做幾雙。”
正說著，蕭徹處理完政務(wù)也過來了。見殿內(nèi)其樂融融，沈莞抱著孩子笑得溫柔，他眼中也泛起暖意。
林氏和趙明妍連忙起身行禮。蕭徹擺擺手：“不必多禮。今日是家宴，自在些好。”
他走到沈莞身邊，低頭看了看她懷里的安安。小家伙不怕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與他對視，還“啊”了一聲。
蕭徹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安安的臉頰：“這孩子，長得像沈錚。”
“眉眼像，鼻子嘴巴像嫂嫂。”沈莞輕聲道。
蕭徹看著她溫柔的模樣，心中某處柔軟得不可思議。他的阿愿，將來一定會是個好母親。
這一日，翊坤宮內(nèi)歡聲笑語不斷。林氏和趙明妍幫著沈莞核對宮宴細(xì)節(jié)，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議。
安安在沈莞懷里睡了一覺，醒來后吃了些奶糊，又咿咿呀呀地玩了一會兒。
傍晚時分，沈家女眷告退出宮。沈莞依依不舍地送她們到宮門口，看著她們的轎子遠(yuǎn)去，心中既溫暖又有些悵然。
“舍不得？”蕭徹從身后擁住她。
沈莞靠在他懷里，輕聲道：“嗯。看到叔母和嫂嫂，看到安安，就像看到了從前的日子。”
“以后常讓她們進宮便是。”蕭徹吻了吻她的發(fā)頂，“阿愿，朕看你抱著孩子的樣子……真好。”
沈莞臉一紅，沒說話。
夜里，寢殿內(nèi)燭火昏黃。蕭徹?fù)碇蜉柑稍诖采希种咐p繞著她的長發(fā)，忽然低聲道：“阿愿，等開了春，讓劉太醫(yī)來給你調(diào)理調(diào)理身子吧。”
沈莞身體微微一僵：“阿兄……”
“朕不是催你，”蕭徹連忙解釋，“只是……朕看你今日抱著安安的模樣，心中便想，若咱們也有個孩子，該多好。你定然會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劉太醫(yī)擅長婦科，讓他給你開些溫補調(diào)理的方子，把身子養(yǎng)得更好些。至于孩子……順其自然就好。朕只是想著，早些準(zhǔn)備著，總沒壞處。”
沈莞心中暖流涌動。
她轉(zhuǎn)身面向他，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他的眼睛，那里盛滿了溫柔與期待。她輕輕點了點頭：“好。聽阿兄的。”
蕭徹笑了，將她摟得更緊：“睡吧。明日就是除夕了。”
臘月三十，除夕。
天還未亮，安王府從封地云蒼州送來的年禮便浩浩蕩蕩地運進了宮。
整整三十輛大車，堆滿了云蒼州的特產(chǎn)，上好的皮毛、山珍野味、藥材干貨，甚至還有幾十壇據(jù)說是安王親自監(jiān)釀的“云蒼醉”。
隨年禮送來的還有安王蕭烈的親筆信。
信中字字句句表忠心，什么“臣弟在封地日夜思念皇兄”、“云蒼州雖偏遠(yuǎn)，臣弟定當(dāng)盡心治理以報皇恩”、“區(qū)區(qū)薄禮不成敬意，愿皇兄龍體安康”云云，寫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附信還有一封蕭銳“親筆”寫的信，其實是他口述，王府先生代筆，但落款處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圓圈，說是他的名字。
信的內(nèi)容更是讓人忍俊不禁：
“皇伯父、皇伯娘安好。銳兒在云蒼州很好，父王給銳兒做了好多新玩具。父王說今年收成好，要多多送年禮給皇伯父，免得明年餓肚子。銳兒不懂，父王說京城東西貴，多送些，皇伯父高興了，明年還能賞我們。
銳兒想吃皇伯娘宮里的糖霜山楂，父王不讓說，銳兒偷偷寫。祝皇伯父皇伯娘新年快樂，給銳兒生個小弟弟小妹妹玩。銳兒拜上。”
蕭徹和沈莞看完，笑得前仰后合。
“這個蕭烈！”蕭徹?fù)u頭，“教兒子都教了些什么？‘免得明年餓肚子’？朕還能餓著他不成？”
沈莞也笑：“銳兒倒是可愛，還惦記著糖霜山楂呢。回頭讓人給他多送些去。”
蕭徹笑道：“安王這年禮送得……倒是實誠。趙德勝，清點入庫，記檔。回頭擬旨，賞安王黃金千兩，錦緞二百匹，再把內(nèi)務(wù)府新得的那對東海明珠給他送去，讓他給銳兒玩。”
“奴才遵旨。”趙德勝笑著應(yīng)下。
午后，翊坤宮小廚房出了個不大不小的岔子。
趙德勝親自盯著宮宴的菜品單子，見沈莞近來愛吃酸口，特意囑咐御膳房準(zhǔn)備一道酸梅糕作為翊坤宮的專屬點心。
誰知傳話的小太監(jiān)聽岔了，把酸梅糕記成了咸糕。
等點心呈上來時，沈莞看著那碟咸香撲鼻的糕點，愣了愣。
蕭徹嘗了一口，眉頭微皺：“趙德勝！”
趙德勝連忙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朕讓你準(zhǔn)備酸梅糕，這是什么？”蕭徹指著那碟咸糕。
趙德勝一看，臉都白了，連忙跪下：“奴才該死！定是底下人聽錯了！奴才這就去御膳房……”
“罷了，”蕭徹擺擺手，眼中卻帶著戲謔，“朕看你近日是越發(fā)不中用了。連道點心都能弄錯。罰你……親自去御膳房，盯著廚子重新做一道酸梅糕來。做不好，今晚的宮宴你也別伺候了。”
趙德勝苦著臉：“奴才遵旨……”
沈莞忍不住笑：“阿兄，趙總管也是忙暈了，何必罰他親自去？”
蕭徹挑眉：“阿愿心疼他？那朕換個罰法？”
趙德勝連忙道：“娘娘不必為奴才求情，奴才這就去御膳房！”說著，一溜煙跑了。
沈莞看著他的背影，笑得不行。蕭徹將她攬到身邊，低笑道：“這老東西，近來是有些懈怠了，該敲打敲打。”
一個時辰后，趙德勝親自端著一碟晶瑩剔透、酸甜誘人的酸梅糕回來了。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怕是真在御膳房盯了全程。
“陛下，娘娘，酸梅糕做好了，您嘗嘗。”趙德勝恭恭敬敬地呈上。
蕭徹嘗了一塊，點頭：“嗯，這次不錯。起來吧。”
趙德勝這才松了口氣，擦擦汗站到一旁。
心里卻嘀咕：陛下這哪里是罰他，分明是借題發(fā)揮，在娘娘面前顯擺他對娘娘口味的重視呢！
酉時三刻，太極殿。
除夕宮宴正式開始。
太極殿內(nèi)燈火通明，金碧輝煌。御座高高在上，蕭徹端坐其中，沈莞依禮坐在他下首左側(cè)的尊位，一身正紅色宮裝，頭戴九鳳銜珠冠，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下方，宗室親王、郡王、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席，女眷另設(shè)一席。
經(jīng)過李知微之事，如今后宮除了沈莞，再無其他妃嬪，女眷席便以幾位老親王妃和重臣夫人為首，倒也井然有序。
安王雖未回京，但他的席位依然保留。蕭徹特意讓人將蕭銳那封童言童語的信當(dāng)眾念了，引得滿殿歡笑，氣氛輕松不少。
李文正坐在文官首位，面色如常，與同僚談笑風(fēng)生，仿佛喪女之痛從未存在。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深處的那片冰冷。
宴席開始，歌舞升平。教坊司精心排練的歌舞一出接一出，美輪美奐。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君臣同樂，共慶新年。
蕭徹舉杯，朗聲道：“過去一兩年，大齊內(nèi)平燕王之亂，外御他國侵?jǐn)_，江山穩(wěn)固，百姓安樂。此乃上天庇佑，亦是在座諸位臣工盡心竭力之功。朕敬諸位一杯，愿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陛下萬歲！大齊萬歲！”眾人齊聲高呼，舉杯共飲。
沈莞也舉起酒杯，目光掃過下方眾人。她看到叔父沈壑巖與幾位武將談笑風(fēng)生，看到兄長沈錚與同僚對飲，看到趙明妍在女眷席中溫婉得體地應(yīng)酬……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fā)熱烈。蕭徹忽然對沈莞低聲道：“阿愿，待會兒煙花燃放時，朕帶你去個地方。”
沈莞好奇：“去哪里？”
“保密。”蕭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亥時正，太極殿外的廣場上，煙花準(zhǔn)時燃放。絢爛的光華在夜空中炸開，如百花齊放，璀璨奪目。殿內(nèi)眾人都走到廊下觀看，驚嘆聲不絕于耳。
蕭徹趁此機會，牽著沈莞的手，悄然離開太和殿，登上宮中最高的一處觀景臺。
這里視野極好，整個皇宮乃至大半京城的夜景盡收眼底。萬家燈火如繁星點點，與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好看嗎？”蕭徹從身后擁住沈莞。
沈莞靠在他懷中，望著這盛景，心中充滿感動：“好看。阿兄，這是我過得最好的一個除夕。”
蕭徹低頭吻了吻她的耳垂：“以后每年，朕都陪你過。等咱們有了孩子，就帶著他一起看煙花，告訴他，這是父皇母妃相守的又一年。”
沈莞轉(zhuǎn)身，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他的唇。
夜空中，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綻放，如同最絢爛的祝福，照亮了相擁的兩人。